编者按
2026.06.26
2026年,可以称之为“AI的财富元年”。6月12日,SpaceX登陆纳斯达克,马斯克远程敲钟,公司市值一度突破2.3万亿美元,他个人身家更是飙升至1.1万亿美元,成为人类历史上首位“万亿级富豪”。同期,英伟达市值逼近5万亿美元,苹果、谷歌、微软也稳坐4万亿俱乐部。AI造富的速度,正在刷新人类对财富积累的所有认知。
技术进步本该是解放人的工具,但在AI时代,它似乎正在变成另一种权力的起点。这片盛产AI巨头的土地,正呈现出一幅“冰火两重天”的现实图景。世界的一边,是最富有的1%手握全美32%的财富;另一边,是被财富逐渐边缘化的普通人。
“未来已来,只是分布不均”。我们又该如何自处?大湾区评论再次对话郑永年教授。
前文回顾:
《对话郑永年:当人文定义不了技术的意义,我们正经历“史上最严峻的”文明危机》
《对话郑永年:AI对人类最深刻的威胁,在于重新定义“人”本身》
大湾区对话
邀请嘉宾:郑永年
本期采编:冯箫凝 伍子尧
科技巨头“捏住”全世界,AI经济形态长什么样?
大湾区评论:
这一期我们聊聊AI时代经济与社会的变化。当下大家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工作越来越不好找了。现在流行一个词叫“灵活就业”,听着挺美,但其实是收入没保障的代名词。AI一边在抢人的饭碗,一边又没创造出足够多的新岗位。往深了说,AI社会的经济形态到底长什么样?这与我们以往所熟悉的资本主义经济,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
郑永年:
“灵活就业”听着好听,其实就是典型的AI版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陷阱。AI正在大规模替代人工,尤其是职业人才,也就是传统的中产阶层。尽管科技巨头们也一直在说,AI会创造新的就业,但至少到现在为止,人们看到的是新技术创造的就业越来越少,而被取代的数量正以指数级的速度增长。发明机器人本来是帮人减轻负担的,现在倒好,变成跟人抢饭碗了。这种技术进步多导致的社会不平等,正在加速恶化,并且深不见底。
要理解今天的问题,得先回到政治经济学的基本视角。传统的资本主义经济,本质上是产业资本主导的——从蒸汽机到电力到信息技术,核心逻辑一直是资本通过控制生产资料来组织生产、获取剩余价值。马克思当年剖析的,正是这种资本与劳动的对立。但传统资本主义有一个特点:生产资料是有物理边界的。钢铁厂就是钢铁厂,油田就是油田。要垄断它,得先占有它。而且,这套体系后来慢慢演化出了一些制衡机制——工会代表劳工谈判,政府通过反垄断法拆分过度集中的资本,福利制度缓解贫富分化。虽然不完美,但至少让资本与劳动之间有了一种“有弹性的张力”。
人工智能时代的经济形态,完全颠覆了这个逻辑。最显著的特征是科技寡头经济的形成。美国已经是这样了——几家巨头把算力、数据、平台全捏在手里。
为什么今天美国社会普遍感到不快乐?表面看是收入下降、贫富差距拉大,根源上就是寡头经济闹的。AI经济的核心生产资料,无论是数据、算法、算力这些都是没有物理边界的。你无法像占领油田那样“占领”数据,但你可以通过平台和技术架构垄断它。这种垄断不是“占有式”的,而是“虹吸式”的——你越用它,它越强大;而你越依赖它,就越离不开它。
这样的经济会产生怎样的社会结构?理想状态下,我们希望看到的是这样一个社会——技术发达,同时存在一个有能力管理社会的政府,一方面为社会提供足够的保障,让老百姓听话,另一方面又保留人文关怀,社会有凝聚力,文化继续多元。但现实是,AI寡头经济的逻辑跟这样一个理想是相反的。财富往少数人手里跑,岗位被AI替代,中产阶级一直在缩水,大众更是被财富边缘化。如果这种趋势得不到遏制,社会结构将走向两极分化——少数技术精英和绝大多数被边缘化的大众。
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加剧了其对企业、员工和经济影响的不确定性(图源:世界经济论坛)
大湾区评论:
的确,有数据统计,美国前十大科技富豪的财富一年暴增5000亿美元,光七大科技股就占了标普500总市值的三分之一以上。AI相关的巨头更可谓是一家独大。美国历史上曾经历过一轮“寡头经济”——19世纪末的洛克菲勒、卡内基、摩根时代。AI时代的科技寡头,和上一轮有何不同?
郑永年:
美国历史上曾出现过钢铁、石油等领域的寡头垄断,后来美国社会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通过政府干预、反垄断立法、选举机制、媒体监督,以及工会与中产阶级的力量,社会形成了一定程度的制衡。大萧条之后,尤其是二战之后,美国中产阶级比例一度显著提升,在里根革命之前,比例高的时候,达到71%,社会呈现出相对平等的状态。
但这一次截然不同。当前的垄断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高度集中。要知道,过去反垄断之所以能成功,主要基于几个条件:第一,垄断事实确已形成;第二,存在庞大的中产阶级;第三,选举权的扩张使得政治人物和资本相对分离开来,改变了马克思所描述的“政府是资本的代理”的局面,或者说,社会通过民主这一机制对资本构成了制约;第四,媒体作为“第四权力”能够发挥监督作用;第五,工会与劳工力量较为强大。在这些条件下,政治权力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独立于资本,从而对资本形成有效制约。
但是,如今这些条件均在全面弱化:第一,资本垄断空前集中。人工智能的技术特性决定了——技术能力高度集中,商用者高度垄断,使用者高度分散;第二,政治权力与经济权力正重新走向合流,例如硅谷与白宫的利益捆绑日益紧密;第三,寡头全面掌控了平台权力,传统媒体的“第四权力”遭到严重削弱;第四,中产阶级规模持续萎缩,美国中产阶级比例已从历史高位降至不足50%,部分统计数据甚至更低;第五,工会力量大幅衰退,过去在美国社会尚能展现影响力的劳工组织,如今已日渐式微。
今天,美国的一些年轻人,尤其是大学生,开始对AI持悲观的态度,甚至出现反AI的趋势,一些左派政治人物也在鼓噪AI的国有化。但问题在于AI势力和这些力量是高度不对称的。人工智能寡头掌握了塑造社会意识的工具。他们不仅垄断了技术与资本,更掌控了平台与媒介,能够在潜移默化中操控受众认知、灌输特定观点,让人们相信,“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在这样的局面下,社会还残存多少反垄断的博弈能力?情况不容乐观。
大湾区评论:
您刚才提到,传统意义上的“第四权力”,也就是媒体正在被寡头吞并。以马斯克为例,他不仅控制了特斯拉和SpaceX,还收购了推特,现在又深度介入政治。科技寡头正在集资本、政治、技术、媒体、数据权力于一身。您怎么看?
郑永年:
当前面临的不再是简单的科技寡头现象,而是形成了全面的寡头垄断。这是全面性的权力垄断。
长远来看,未来的演进令人堪忧。寡头经济结构必然催生寡头政治结构,进而导致社会阶层更加碎片化。人工智能机器将取代传统机制成为整合社会的新工具,但这一机制却牢牢掌握在极少数寡头手中。讨论人工智能,如果人们光强调生产力和经济效率,那么,就会犯颠覆性的错误。正如马克思方法论所表明的,人们不仅要讨论经济基础和生产力,更要讨论上层建筑和生产关系。生产力是经济问题,而谁来掌控则是政治问题。人们不能想象AI时代会是一个政治真空的时代。
回顾历史,第一、第二、第三次工业革命时期形成的垄断,相对而言尚可拆分。例如钢铁、石油等行业,最终上可以通过反垄断法进行有效拆解。但今天的AI不一样,它立足于互联网,自身缺乏物理边界,且高度依赖系统整合。一旦强行拆分,系统可能陷入瘫痪;而若仅仅要求其开放,又可能进一步加剧其“虹吸效应”。因此,即使人们意识到对AI寡头也需要进行反垄断,但迄今还不知道如何反垄断。很多年前,在微软反垄断问题上,美国用“开放”替代了传统上的“拆解”。当时大家认为这会是有效的。但结果呢?“开放”使得这些公司变得更加庞大。今天的AI公司更是如此。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今天的平台权力已庞大到令人担忧的地步。不要说是小国,就连大国也难以抗衡这种平台的“虹吸效应”。一些小国虽然保留住了国家的外在物理形态,但其思想、信息、数据与文化,其实早已被平台剥夺,已经事实上的“名存实亡”。
西方制度一贯强调“制衡(Checks and Balances)”。但在当下,谁来制衡AI寡头?更现实的情况是,政府运作需要依赖AI,媒体资源被寡头掌握,社会力量仍在不断分化,中产阶层却日益萎缩。在缺乏充足资金与专业能力的前提下,大多的传统机构早已无力制衡。
如果将人工智能比作一个全能的“上帝”,那么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个“上帝”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上帝”,而是一个人造“上帝”,是具体的人和资本的力量。我们绝不能假定他们永远保持善意。
合众国诉微软案,比尔·盖茨于1998年8月27日出庭作证(图源:维基百科)
未来可能没有阶级,只有“牧羊人”和“羊”
大湾区评论:
那未来的社会结构呢?未来的阶级会产生怎样的分化?
郑永年:
未来的社会结构,可能不再是近代以来工业化社会的阶级划分。很可能不再有阶级了——不再是多个阶级之间的博弈,而是少数统治者与多数被统治者之间的关系。这很容易使人想起意大利精英学派的观点,任何社会只存在两个阶层,即统治阶层和被统治阶层。
以往的阶级社会,比如地主与农民阶级、资本家与工人阶级,至少存在清晰的社会结构。而未来,社会可能只剩下少数掌握AI的群体,和绝大多数被AI塑造的普罗大众。
我们在过去多次讨论过,人工智能最可能导致的社会政治秩序,是一种“牧民社会”(或者“羊圈社会”)的政治秩序。由于“技术不可得性”,“牧民社会”对人类最大的冲击将是智慧的不平等——少数人像牧羊人一样“放牧”多数人,而多数人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被放牧”,就在“傻乐”的状况下接受了这个过程。
现在这个趋势在很多社会已经出现了。有些工作也不用很辛苦,反正人工智能会帮你干。你就被养着,不用思考。你想要什么、吃什么,物质层面也许会非常丰富,也不用再做苦力了,就这么活着。马斯克说,AI社会是一个物质异常丰裕的社会,连人们的储蓄也没有必要了。这当然是一种理想。但是即使这样理想实现了,那么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的人会变成什么呢?大概率就是“被圈养的羊”。
更何况,AI自身快速发展,正逐渐扮演“牧羊犬”的角色。倘若人类依赖AI的趋势继续下去,最终结果必然是重返“奴隶式”社会。如果没有新的启蒙运动和新人文意识的崛起,第四次工业革命给人类文明带来的很可能是大倒退。
大湾区评论:
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后,资本主义对劳动者的剥削引发了社会主义革命。现在AI寡头形成,是否会再次爆发一次激烈革命,或者一次人本主义革命?
郑永年:
仅仅用“剥削”一词不足以概括当前的危机。人工智能时代对于小众文化而言,可能是灭绝性的影响。“剥削”本质上是一种利用,而人工智能却可能直接消灭文化遗产,导致许多文化丧失自我延续的能力。在当代,西方经常讨论所谓的“文化灭绝”问题,但事实上,还没有任何一个政府有能力“灭绝”一个民族的文化。但今天的AI则快速“灭绝”诸多小文化。这个问题还没有人讨论,一个可能的因素是因为美国的AI在搞这些事情,大家不敢说吧。
说到抗议,历史上资本主义早期曾引发大规模的社会抗议。马克思当年重点论述了资本与劳动之间的关系,并且成为社会主义运动的领袖。诸如英国工人阶级分化、圈地运动导致农民失地沦为无产者等问题。此后西方逐渐过渡至福利资本主义。从原始资本主义过渡到福利资本主义不是资本主义本身的逻辑,而是欧洲社会主义运动的产物。福利资本主义虽具两面性,但通过工会、反垄断、福利制度等机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资本与劳动的矛盾。与此同时,另一条历史路线是苏联模式,即消灭资本和国有化,但最终走向了失败。
人工智能时代的情况截然不同。即便是马克思也难以预见人工智能的“剥削”功能会发展至今日之程度——不仅剥削劳动,还剥削思想、文化、判断力。这不仅是收入分配的问题,更深的危机在于——AI正在催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寡头经济,其垄断的广度和深度远超历史上的任何一次。
至于未来是否还会发生革命?面对这种趋势,最令人担忧的情况就是,未来的大众可能已经丧失了反抗的能力。
在过去,贫困阶层因温饱问题而燃起足够强大的革命动力,同时还有一批思想启蒙者能够将其动员起来。但在未来,如果人类丧失了独立思考能力,或者思想本身已被人工智能所塑造,其革命的能力便会大幅削弱。
况且,未来的人类未必处于贫穷状态。正如马斯克所言,未来社会可能实行高福利制度,人们无需劳动也能过上愉悦的生活。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人们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自身已处于一种被奴役的状态中——正所谓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尽管表面上沉浸在快乐中,但人类实际上丧失了自主性与思考能力,彻底沦为被少数统治者取乐、控制和塑造的对象。别忘记了,科技右翼在进行的是一场“黑暗启蒙”。
这是一种“新型奴隶制”。它与古希腊、古罗马时代的奴隶制不同,并非必然伴随着肉体折磨,而是在高福利、高娱乐的糖衣包裹下剥夺人的主体性。届时,社会的政体或将演变为“寡头政治”,而国体则可能蜕变为一种“新型奴隶制度”。
那么,人类的命运将会掌握在少数人的“善恶之间”。如果统治者心存善意,社会秩序或许尚能维持;但若其心存恶念,后果将不堪设想。犹如古罗马时代的角斗士与人兽搏斗,如果未来有人通过AI操控大众意识,驱使人们互相攻击、以此取乐,这并非完全不可想象。毕竟,AI时代什么都变得不重要,唯独情绪价值除外。古罗马时代的角斗士与人兽搏斗就是奴隶为“城邦公民”提供情绪价值的。人们可以设想AI时代少部分人如何向大多数人那里获取情绪价值。
对此,还是希望人类能够保持清醒的认知。当前人们所看到的,往往是被AI包装的构建美好社会的愿景表象,但从底层逻辑深究,其最终导向并不一定真正美好。
OpenAI的凯尔西·佩德森向同事演示如何使用Codex制作演示文稿、部署网站等(图源:华尔街日报)
反抗很难,但文明还有循环的可能
大湾区评论:
如果我们想反抗,比如历史上反垄断法塑造了中产阶级,卢德运动打毁机器。面对AI寡头,现在我们能做什么?
郑永年:
有人提出过暂缓AI发展,等厘清方向再推进。但这在现实中难以实现,毕竟各方都在搞“加速主义”,没人愿意停下。实际上,美国一些业者已经意识到,AI已经没有了“刹车”,只能往前冲。因此,即便有梵蒂冈教皇出面呼吁,也未必能发挥实质作用。因为人工智能本身已逐渐演变为一个全知全能的“新上帝”,传统宗教力量在它面前已很难产生真正的约束力。
社会中其实也存在抵抗力量,比如美国部分大学在开始抵制使用AI。但这能否凝聚成广泛的社会力量?也仍是未知数。
全球人工智能技术与产业高度集中于中美两国,世界上依然有许多国家不具备人工智能能力。世界大体可划分为两大阵营:一类是拥有人工智能的国家,如中美以及欧洲、日本等,其差异仅在于“多少”和“强弱”之分;另一类则是完全没有人工智能的国家,这是“有无”的本质区别。
由此引发一个深刻的思考:人工智能越发达的地区,未必越具备可持续性;相反,其发展越强盛,或许走向毁灭的速度也越快。未来的人类文明,甚至有可能从没有产生过AI的边缘地带重新萌发。
回顾历史,诸多人类文明都曾走向消亡。欧洲殖民扩张后,拉美诸多原生文明便不复存在。文明本身是可能消亡的,人工智能文明同样不具有绝对的永恒性。一旦其走向自我毁灭,新的文明或许就会在某个尚未接触过人工智能的角落重新起步。
因此,我们不能简单断言人工智能的先进就必定代表着人类的未来。它或许只会加速人类社会自身的毁灭。历史的演进,本质上可能就是一个循环。
在AI未来方面,中国文明势必扮演一个关键角色。历史上,中国文明历经各种经济形态,能够包容和效化各种变化而生生不息。今天,在这个领域,我们和美国都处于第一梯队。但是,我们必须意识到,我们不仅要竞争发展这一技术,而且要使得这一技术来延续和丰富我们的文明。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们一直在强调我们需要一种AI时代的新文明叙事。
| 原创声明 |
本文版权归微信订阅号“大湾区评论”所有,未经允许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转载、复制或以任何其他方式使用本文部分或全部内容,侵权必究。公众号授权事宜请直接于文章下方留言,其他授权事宜请联系IIA-paper@cuhk.edu.cn。
*本文内容为《大湾区评论》编辑组根据与郑永年教授的访谈内容整理而成。
GBA 新传媒
整理 | 冯箫凝 伍子尧
排版 | 许梓烽
初审 | 王炳云
终审 | 冯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