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6日,美国国防部宣布,印太司令部更名为太平洋司令部,人们容易对这个消息过目即忘,注意力大多聚焦在6月12日美国与伊朗电子签署的停火备忘录上。这两件貌似互不相关的事指向同一事实:美国战略正在向亚太聚焦。更具体地说,向台湾海峡聚焦。
印太司令部原来就叫太平洋司令部,在特朗普1.0时代的2018年5月30日更名为印太司令部。按照当年的说法,这是华盛顿战略思维转变的重要结果,也标志着印度在重新进入美国的对华战略视野。
这是美国在一切可能的地方全面冲撞中国底线的时代。特朗普从来坚信:如果对手还没有投降,那是因为压力还不够,需要再加。
这也是安倍晋三提出“自由、开放的印太”的时代,一方面炒作“印度崛起”以压制中国,另一方面利用印度的地理位置,对中国形成东西对攻。
拜登时代的美国对华政策更加精细化,可以用布林肯在安克雷奇所说的来概括:在可能合作的地方合作,在应该竞争的地方竞争,在必须对抗的地方对抗,关键词在对抗。这也是Quad的巅峰时代,印度成为美国最重要的战略棋子之一,美印军事合作达到巅峰。
这同时是莫迪以为“印度崛起”渐入佳境的时代。西方着意与中国脱钩,大力推动供应链转移,印度成为当然的承接者。西方的政治军事支持与印度教民族主义同频共振,使得印度敢于在中印边境军事冒险,以加勒万河谷冲突为高峰。
美印军事合作也紧锣密鼓。美印在2020年10月27日签订《地理空间合作基本交流与合作协议》(BECA),规定美国向印度提供敏感的卫星图像、测绘数据和高精度军用GPS导航能力,以实时掌握中国在喜马拉雅及实际控制线(LAC)周边的边境动态。美印还在印太地区加强了针对印度洋和中印边境的信号情报(SIGINT)与图像情报(IMINT)共享,利用美国先进的太空侦察网络弥补印度在高海拔地区的监视盲区。
美印还签署了《后勤协议备忘录》(LEMOA),规定美印两军使用指定的对方设施的权限,具体包括燃油、食品、水、被装、备件、医疗和营房等事宜。美印还签署了《通信相容性和保密协议》(COMCASA),规定印军接触美军保密通信设备和数据链的权限、信号和图像情报共享、海洋监控数据共享等。
美国和印度从1992年开始每年举行Malabar联合海军演习,演练防空反潜、直升机舰上互起降、实弹发射、航母、反海盗、潜水和打捞等。2015年开始,日本正式加入;2020年开始,澳大利亚正式加入。美印的Tiger Triumph演习则是三军的,重点在印太的人道和灾害救援、两栖运作。
美军与印军多次在喜马拉雅山脉南麓及争议地区附近(如印度北阿坎德邦的奥利地区)举行“准备战争”(Yudh Abhyas)联合军事演习。演习侧重于高海拔山地作战,针对极端严寒、缺氧及复杂雪地地形进行战术协同训练。演习还要加强实战信息互通,提高美印部队在喜马拉雅严酷环境下的通信、战术情报传递与联合指挥能力。
美国空军F-15C则和印度空军苏-30MKI举行对抗演习,美国空军借机熟悉苏-30MKI的性能,以间接了解中国战斗机的实力,印度空军则借机熟悉美国先进战术和空战武器的性能。美印深度合作的公关效应则是两国共同追求的。
美国对印度的军售也达到高峰。在进入21世纪的时候,美国对印军售几乎为零。20年下来,已经累计超过200亿美元,其中包括6架C-130J运输机(2007年,10亿美元)、8架P-8A反潜巡逻机(2009年,21亿美元)、11架C-17和增购6架C-130J运输机(2011年,41亿美元)、22架AH-64E重武直和15架CH-47F重直(2015年,30亿美元)、增购4架P-8I反潜巡逻机(2016年,10亿美元)、145门M777超轻榴弹炮(2017年,7亿美元)、24架MH-60R舰载直升机(2020年,26亿美元)、31架MQ-9B中空长航时无人机(2024年,4亿美元)、大量FGM-148“标枪”反坦克导弹和M982A1“神剑”制导炮弹(2025年,9.3亿美元),这还不包括印度“光辉”战斗机的F404发动机。
在美国支持下,以色列对印度的军售也达到高峰,包括“巴拉克8”防空导弹(研发2007年,25亿美元;订购2017年,20亿美元)、3架“费尔康”预警机(2009年,10亿美元)、“长钉”反坦克导弹(2018年,5亿美元)、“塔沃尔/X95”突击步枪引进生产(2018年)、20架“赫尔墨斯900”无人机引进组装(2023年)、42.5万支卡宾枪引进生产和几千枚SPICE-1000制导炸弹、Rampage空地导弹、“破冰”巡航导弹(2026年)等,这还不包括“光辉”Mk1战斗机的EL/M-2032脉冲多普勒雷达和Mk1A的EL/M-2052主动相控阵雷达。
这里有很多发生在美国将太平洋司令部改名为印太司令部之前。改名是战略思维转型的阶段性结果,不是开始。在新的美国战略思维里,印度人口众多,军队庞大,还是核国家,军队具有英国传统,天然是与美军实行某种协同作战的好伙伴。印度对中国有历史积怨和领土诉求,渴望复仇,踩在中国的尸体上是印度崛起的最好机会。西部是中国的“柔软的下腹部”,印度得到美日在东部的呼应,很难不跃跃欲试。
印度的战略思维有所不同。印度看准了是美日更需要印度,而不是印度更需要美日。美日对压制中国崛起有急迫感,但印度对复仇和踩在中国尸体上没有那么急迫。印度更想坐享其成,而不是火中取栗。要做“有声有色的大国”也不容许印度简单地成为美国的附庸。
加勒万河谷冲突后,印军大量靠前部署,但装备落后、军事建设思想落后迫使印军靠堆兵力在漫长和高寒的边境线上分兵把守。中国边防军用少量精兵以逸待劳,用远程火力、战场及动力和高度信息化来控制漫长的雪山边境线,在居高临下中使得边境印军十分被动。不堪重负的后勤负担和居高不下的非战斗减员使得这样的靠前部署成为不可承受之重,最终被迫和中国谈判,缓和边境紧张局势和撤出兵力。
印度的“消极怠工”最终使得美国失望,美国在贸易战、科技战方面的挫败使得印度失望,中国的军事现代化促使印度进一步“消极怠工”。另一个问题是印巴关系,两个核国家总是这样针尖对麦芒,弄不好美国会被无意中拖入旋涡。这样几轮下来,美国开始战略再思考,其结果就是印太司令部改回太平洋司令部,印度淡出美国的对华战略视野。
在五月的香格里拉论坛上,赫格塞斯对韩国、菲律宾、日本、澳大利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泰国和越南赞美有加,最后提到印度的时候,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一个强大的印度能“保护自己的利益”,这对维持地区力量平衡有利。这实在算不上对关键盟国的赞美。
要紧的是,美国是在没有任何明显的事态触发的情况下,将印太司令部改回太平洋司令部的。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印度和印度洋已经不在对华战略的C位了。尽管名字改来改去,责任区域从来就是整个太平洋和东印度洋(印度西界以东,巴基斯坦及以西属于中央司令部责任区域),没有变过,现在依然如此。赫格塞斯在香格里拉一个字都没有提“印太”,也没有接茬高市早苗加强“自由、开放的印太”的倡议。美国将专注于台湾海峡,日本和菲律宾才是关键基地。
其他盟国的安全关注除非和台湾海峡重合,就只有自己顾自己了。比如说,朝鲜半岛是韩国的问题,俄罗斯是欧洲的问题,印度洋就留给印度去操心了。但台湾海峡是美洲大陆之外美国的首要甚至唯一关注,
必须注意的是:关注也有进攻性和防御性的。进攻性关注以关注点为契机,目的是彻底改变态势、击败对手。防御性关注比较狭窄,目的是确保态势继续保持对自己有利,至少不至恶化,而承认彻底击败对手超出自己的能力。
太平洋司令部改名为印太司令部代表的是进攻性关注,台湾战争只是契机,要通过东西对攻彻底击败中国,至少要重创中国,打断中国崛起的进程。
把印太司令部改回太平洋司令部,代表的是聚焦台海,确保中国不能突破第一岛链,美国依然控制亚太大局。这是防御性关注,也是对美国实力局限的承认,彻底击败中国不再是选项。
事实上,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帕帕罗海军上将在2024年提出“地狱场景”(Hellscape)概念时,已经完成转型。
“地狱场景”计划由四层防御组成:第一层为超视距层,在台湾海岸80公里外开始,用自杀无人机、反舰导弹、无人艇、无人潜航器扰乱解放军渡海船团的行动。第二层是水雷阵,将解放军船团逼入由扫雷舰艇和直升机开辟的有限航道,用更多的自杀无人机实行饱和攻击,达到最大杀伤。第三层是近岸层,有短程导弹、火箭炮、更多的无人机短兵相接。最后是滩岸层,用FPV组成的火力墙配合常规的炮火和步兵,争夺滩岸。
这是很狭义的拦阻作战,范围甚至没有延伸到大陆沿海,更不用说浅近乃至深远的内陆。这是受到乌克兰战争中乌军阻滞俄军狂飙突进的影响。乌克兰战争和台海战争的本质区别是老话题,这里不重复了。只需要说一点:在今天,还把台海战争看成“千军万马渡海峡”,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解放军通过一系列大规模演习,明明白白地向世界展示了“打封登”都是选项,而且“清炒”还是“混炖”随意。
这其实表明了帕帕罗的无奈。他当然知道“进攻是最好的防御”的道理,美军在早年还琢磨过“空海一体战”,要用B-2/B-21、长航时无人作战飞机深入中国大陆,与海上的航母、巡航导弹配合,在不出动陆军的情况下,彻底绞杀中国。这不是托大,而是知道只打空海战的话,美军还有机会见势不妙就溜,要是陆军出动,那就溜不了了。
现在,帕帕罗从空海一体战缩水为“地狱场景”,为美军争取了更大的灵活性。只要战争不扩大到大陆,以无人机、无人艇之类为主,就有控制规模和“见坏就溜”的可能。时代不同了,当年美军只要从中国大陆战场脱离,可能就能溜了;现在不同了,慢说中国大陆遭到攻击,即使交战局限在海峡内,美军飞机的海外基地和海上的舰队也必然遭到中国的反击,那时美军再要溜就是个难度操作了。当然,帕帕罗的说法是要用“地狱场景”拦阻至少一个月,好使美军和盟军有时间组织大规模的“全规模军事反应”(full military response),但没有说明“全规模军事反应”是什么。
在总统层面上,拜登屡次“失言”说要保卫台湾,但主要都在任期早期的2020-22年间。到离任前的2024年6月CNN访谈中,只说“不排除”了。特朗普更把台湾当做交易的筹码,不仅不肯明确保卫台湾,还质疑美军为什么要跨越“9500英里”来保卫台湾。华盛顿到台北大约7800英里,洛杉矶只有6800英里。不过特朗普搞错地理距离不是问题,美军介入台海作战的问题现在反过来成为解放军前出第二岛链的问题了,中国的军事现代化也正在使得美军有人作战平台介入台海太冒险,用“死无对证”的无人机、无人艇、无人潜航器成为最实际的选项。
但把印度洋从太平洋司令部的名称里撤下,不等于美国放弃这一地区。美国只是移情别恋,把印度洋战略重点从印度转向巴基斯坦了。
美巴关系几起几落,现在又有起的意思了。美巴关系受到美印关系和美中关系的影响,在美印关系成为对华战略关键的时代,美巴关系不便发展,美国也没有觉得有必要。中巴关系还影响美国对巴基斯坦的观感。
巴基斯坦是特朗普的“亚伯拉罕协议计划”的重要一环。《亚伯拉罕协议》是特朗普1.0时代就开始策划的,目的不仅要在以色列和穆斯林国家之间达成和平协议,还要达成经济、文化交流与合作。这是为什么特朗普要把已经与以色列签订和平协议的埃及、约旦也拉进《亚伯拉罕协议》的主要原因。埃及、约旦与以色列只是冷和,民间对以色列的敌意依然很高。特朗普需要改变这样的冷和。这不仅对以色列有利,也使得美国能放心撤离大中东。
巴基斯坦更是“一带一路”上的关键节点,而西方正在对一带一路产生深刻焦虑。一带一路从经济合作开始,正在对地缘政治产生深刻影响,成为中国的“全球农村包围城市”的关键。比如说,贸易战从来不只是经济的。在贸易战中,中国对全球南方(尤其是一带一路国家)的贸易大增,美欧的贸易壁垒从“把中国关进小院高墙”开始,到“把自己关进小院高墙”告终,使得中国的“贸易战里没有赢家”的预言成真一半,还是美欧成不了赢家的那一半。美国拉拢巴基斯坦未做不到腰斩一带一路,但至少不至于对一带一路毫无影响。
巴基斯坦不仅是穆斯林大国,人口只比印度尼西亚少一丢丢,还是唯一的穆斯林核国家,在穆斯林世界具有很大影响。美国在穆斯林世界的观感太差,遇到大事小情连个说得上话而且管点用的主儿都找不到。巴基斯坦可以在这方面发挥作用。在伊朗战争中的调停作用中,巴基斯坦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伊朗停火对特朗普有特别重要的意义。伊朗战争的前因后果坊间已有诸多分析,从美以打响第一枪,特朗普已经注定了败局,只是多惨的问题。但像最后的停战备忘录那样“丧权辱国”,还是出人意料。
在主要条款上,伊朗只是回到战前立场:1、不发展核武器,2、霍尔木兹海峡保持通航,但美国从战前立场全面退步,原则上同意:1、解除制裁,2、解冻扣押伊朗资产。可能存在变数是:1、霍尔木兹海峡收费,2、黎巴嫩停火。但如果不收费,如果黎巴嫩也继续打,伊朗也只是回到战前状态。霍尔木兹海峡本来就是自由通航而且不收费的,伊朗能影响但从来也决定不了黎巴嫩的停火,但解除制裁和解冻被扣押资产是伊朗巨大的胜利。
停火备忘录在西方尤其在美国的观感很差,在共和党内部都必然引起激烈反对,肯定受到以色列的反对甚至破坏,伊朗也会乘机傲娇。这些事情特朗普不可能不知道,但依然“一意孤行”。只要霍尔木兹海峡保持畅通,只要伊朗不明目张胆发展核武器,特朗普甚至不一定关心停火备忘录的执行情况。实际上,谁都不指望停火备忘录所有条款都得到执行,谁都不期望最终协议能在60天内达成。
只要伊朗别太过分,最终协议什么时候达成不要紧,特朗普关于伊朗不听话就再开战火只是空洞的威胁。停火备忘录管用60天,但可以一直延续下去,特朗普甚至可以用同一支笔签字,然后宣称“这支笔带来了和平”。
特朗普太需要在印度洋和大中东方向断臂止损了,伊朗战争的政治、经济、军事代价太大,而获利甚微。他需要把战略资源转移到亚太,把战略关注聚焦到台湾海峡。抑制(但不是不计代价摧毁)中国崛起始终是MAGA的一部分。
但人们也需要认清美国战略再聚焦的性质:这是防御性的。当然,这不意味着人们可以放松警惕。超级大国的相对衰落好比困兽犹斗,犹斗的困兽依然是猛兽。朋友来了有好酒,财狼来了有猎枪。防范美国这样的猛兽,需要氢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