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吴   迪

  出品丨最商业

  放眼中国制造的版图,有很多实力强劲却非常低调的工厂。

  它们隐于大众视野之外,却手握核心技术,掌控着全球产业链的关键环节。

  来自山东潍坊的歌尔股份,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家从200平方米小作坊起家的企业,穿越消费电子数十年多轮周期,硬生生从低端麦克风代工小厂,成长为全球声学领域的绝对龙头。

  苹果的AirPods,需要歌尔的代工实现出货;Meta、乐奇、雷鸟的VR/AI眼镜,离不开歌尔的传感器;更别说全球每3部智能手机,就有一部使用歌尔的麦克风……

  歌尔的产品,已深刻改变我们“听”的方式。

  不过,从白手起家到年入近千亿,歌尔走过的四分之一个世纪,从来不是一段简单的暴富故事,而是一部有颠簸、有逆袭、有成长的中国制造崛起史。

  ●歌尔股份。图片来源:歌尔股份官网

  初试锋芒

  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歌尔股份的创始人姜滨,很早就在深刻践行这句话。

  1966年,姜滨出生于山东威海,在父母的影响下他从小便极爱读书,高考进入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后,这份对知识的渴望更是达到极致——大学四年时间,他如饥似渴读完了不下400本书。

  1987年,从北航电子工程系毕业的他,被分配到主营微型电声产品的潍坊无线电八厂,成为一名车间技术员。

  ● 歌尔股份董事长姜滨

  彼时的潍坊无线电八厂,正处发展的黄金时代——1986年与日本AOI电机株式会社合资成立了亚光电子,并引进全套技术和设备,成为国内驻极体电容麦克风领域的头部企业。

  光是1988年,亚光电子的年效益额就高达6000万人民币,利润额达80万美元,一度是国内企业的学习典型,可谓风头无两。

  在无线电八厂的岁月里,姜滨接触到的不仅是最先进的技术,还有看见“外面世界”的契机。

  由于工作需要,姜滨经常被安排出差,这极大开拓了他的视野,也让他深刻认识到行业所蕴藏的巨大发展潜力。

  让他感触最深的,是有一次去温州,经销商要买他们公司的产品,45块钱拿货转手就能卖出100多元,超过120%的利润让姜滨深受震撼。

  从此以后,他开始关注电声元器件行业和市场,并进行深入地分析,以求理解这个行业的特性。

  随着思考的深入,一颗创业的种子也在他心中悄然发芽。

  ● 潍坊无线电八厂生产画面。图片来源:潍坊档案

  恰好90年代,亚光电子受经营管理混乱、经济纠纷频发等多重因素影响,走上了下坡路,无线电八厂也迅速衰落,1996年全面停产,1998年宣告破产。

  1997年,31岁的姜滨决定“下海”,毅然走上了创业路。

  最开始,他与同事共同挤在不足200平方米的车间里,成立了一家生产麦克风的小型私营企业。

  凭借过硬的技术积累和对市场的精准判断,公司很快实现盈利,但就在事业初见起色时,团队内部却产生了严重分歧:姜滨坚持将利润全部投入扩大再生产,其他合伙人则倾向于分红落袋为安。

  最终,理念不合的几人分道扬镳,姜滨的首次创业虽然就此画上了句号,却也积累了宝贵的商业经验。

  卓越者生

  2001年,35岁的姜滨携手妻子胡双美,开启了二次创业。

  两人拿着微薄的启动资金,在潍坊高新区成立了怡力达电声,也就是歌尔股份的前身,最开始的主营业务依旧是麦克风。

  值得一提的是,从学历上看,歌尔的创始团队相当豪华——姜滨本人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毕业,妻子胡双美则是哈工大的高材生,姜滨的弟弟姜龙更是清华大学学士、人大硕士、美国马里兰大学战略管理专业博士(2004年毕业后加入公司)。

  ● 姜龙

  一家子学霸,也注定歌尔股份信奉“技术至上”主义。

  彼时的电声行业,可以说是遍地草莽。

  大大小小的作坊式工厂为了压缩成本、抢占订单,普遍偷工减料、缩减工艺,没有人愿意投入资金做研发、做品控。

  短期来看,低价劣质的产品能快速获利,但整个行业陷入低水平循环,毫无技术壁垒可言。

  有野心、有技术、有管理经验、有话语权的姜滨,没有选择随波逐流,而是定下了目标:做到行业第一!

  他专门制定了“一流的人才制造一流的产品,服务一流的客户”的战略。

  可看似短短一句话,背后的魄力和付出要远超普通人想象。

  为此,姜滨做了两个“疯狂”的决定:

  第一个决定,是疯狂地买设备、提质量、搞研发。

  创业初期,公司全年利润仅有300万元,他却毅然拿出50万元,搭建行业早期稀缺的专业消音室;为了提升产品精度,他不惜抵押厂房,贷款引进德国五轴加工中心,搭建10万级无尘净化车间,更是在行业内率先落地ISO9001质量管理体系。

  ● 歌尔声学实验室。图片来源:潍坊高新发布

  第二个决定更疯狂:主动砍订单,筛选客户。

  公司成立不久,就有不少小企业前来洽谈,这原本是好事,但姜滨却认为,这些订单固然能赚到很多钱,但会因为生产低端产品损害公司的品牌形象。

  在他看来,只有大客户,特别是美国、日本等国家订单稳定、订购量高的“大客户”才是真正的目标,于是他力排众议,亲手砍掉了绝大多数小客户,集中全部资源打磨高端产品,弟弟姜龙也成立了美国歌尔电子公司,为公司拓展海外市场。

  全面领先于同行的优秀,让歌尔在短短几年间,就在麦克风领域做到了全国第一。

  2004年,歌尔推出首款蓝牙耳机,又是仅用两年时间,便于2006年登顶全国十大蓝牙品牌榜首,并成功地获得了谷歌、索尼、微软、三星等客户的青睐。

  2008年,歌尔股份在深交所上市。此时,它已成为全球最大的蓝牙耳机生产企业,并在微麦克、手机用微型扬声器等领域都实现了行业领先。

  果链AB面

  在上市2年后,歌尔迎来了又一历史性机遇——加入苹果供应链。

  众所周知,在苹果历史上有两款划时代的产品:一个是iPhone4,它重新定义了智能手机的形态;另一个则是AirPods,它不仅引爆了全球TWS耳机市场,更成为苹果可穿戴设备业务的核心驱动力。

  而歌尔,恰好精准抓住了这两次行业革命的浪潮。

  2010年,iPhone4发布,凭借多年沉淀的精密制造能力和严苛的品质管控体系,歌尔接到了苹果抛来的橄榄枝,成为iPhone4声学组件的核心供应商。

  那一年,歌尔股份营收同比增长了135%,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177%。

  此后两年时间,歌尔势头不减,2013年营收成功突破100亿大关。

  而真正让歌尔一跃成为800亿巨头的,是AirPods带来的第二波红利。

  2018年,歌尔成功切入苹果AirPods整机组装业务,并迅速成长为全球第二大AirPods代工厂(第一是立讯精密),成为当时资本市场最炙手可热的果链明星。

  从2019年到2021年,歌尔股份对苹果的销售收入飙升,分别为142.9亿、277.6亿和332.4亿元,在总营收中占比基本都在40%以上。

  2021年末,歌尔股份的市值超过1900亿元,与之一同飙升的,还有姜滨的个人财富。在2021年胡润百富榜,姜滨以500亿元人民币财富位列榜单第118名。

  ● 歌尔股份车间。图片来源:歌尔股份官网

  然而,极致的红利背后,隐患也悄悄埋下。

  要知道,果链,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所有果链企业都逃不开的宿命是:苹果的确能带来天量且稳定的订单,但绝对大客户也意味着自身客户结构极度单一、自身议价权薄弱、完全依附于巨头生存。

  太平洋彼端的一个决策,足以让一家工厂一飞冲天,也足以让一家工厂坠入深渊。

  一个典型案例是,苹果公司曾经的核心供应商欧菲光,2021年被踢出果链,由此直接导致当年营收暴跌52.75%,净利润亏损26.25亿元,至今也未能恢复元气。

  ● 欧菲光近年营收和利润。图片来源:腾讯微证券

  2022年,歌尔拿到了和欧菲光类似的剧本。

  2022年11月8日,歌尔股份发布公告,称收到境外某大客户的通知,暂停生产其一款智能声学整机产品,预计影响2022年度营业收入不超过33亿元。

  尽管公告未点名客户和产品,但业内几乎瞬间确认:这位“境外大客户”正是苹果,被暂停生产的产品正是当时全球爆卖的AirPods Pro2。

  消息一出,资本市场瞬间炸锅。公司股价连续三个交易日一字跌停,短短一周内市值蒸发超过300亿元;2022年第四季度营收同比下滑26.7%,净利润更是暴跌90%。

  市场质疑声、投资者恐慌情绪、行业看衰论调铺天盖地而来,姜滨和他的歌尔股份,迎来至暗时刻。

  破而后立

  2021年,歌尔股份营收782.2亿,净利润42.7亿;在2022年末遭遇砍单后,2022年歌尔股份营收1048.9亿,净利润爆降至17.5亿;2023年净利润更是跌至10.9亿。

  两年净利润下滑31.8亿,可见,苹果砍单对歌尔股份的影响之深。

  但假如把时间拉长,就会发现歌尔并没有像欧菲光一样一蹶不振,而是很快实现了V字反弹——2024年歌尔净利润就恢复至26.7亿,2025年扣非净利润虽降至14.80亿元(主要受全球消费电子市场复苏不及预期以及国际贸易环境波动影响),但得益于歌尔新业务——歌尔光学的股权重估,总净利润增至39.4亿,创下近年新高。

  ● 歌尔股份近年营收和利润。图片来源:腾讯微证券

  这是怎么做到的?

  一方面,砍单危机后歌尔将“客户多元化”提升为公司最高战略,用两年时间重塑了收入结构。

  重塑的基础,是歌尔多年积累下的精密制造能力和严苛的品质管控体系,使它能快速对接华为、小米、索尼等其他全球顶级客户。

  ● 歌尔工厂里的机械臂

  截至2025年底,歌尔对苹果的营收占比已从巅峰时期的48%稳步降至32%左右。与此同时,Meta、索尼、华为、小米等全球科技巨头成为新的增长引擎,形成了多巨头均衡合作的黄金格局。

  其中,Meta已跃升为歌尔第二大客户,与苹果的差距正在逐步缩小,极大提升了歌尔的抗风险能力。

  但更重要的,还是歌尔在新赛道上的成功转型。

  前几年,元宇宙概念在全球爆火;这两年,AI设备(如AI眼镜)又开始定义新一代终端。

  而“恰好”,歌尔在这两方面都有深厚的技术储备。

  早在2012年,歌尔就开始深耕虚拟现实领域。2013年签下了索尼Play Station VR眼镜的代工与部分研发业务,2015年投资孵化的小鸟看看(Pico),完成了从上游制造到下游生态的初步布局。

  2023年,歌尔又全资收购深耕微纳光学的驭光科技,补强了智能眼镜核心的微纳光学器件、衍射光波导技术短板,打通了光学领域从材料、设计到制造的最后一公里。

  这份对技术的沉淀,让无数巨头在风口来临前才发现:歌尔,已经是无法绕过的合作伙伴。

  在AR/VR领域,歌尔一度垄断全球中高端VR头显70%以上的出货量,苹果Vision pro、Meta Quest全系列、索尼PS VR2、字节跳动Pico,全部离不开歌尔的技术与供应。

  ● 歌尔VR产品。图片来源:歌尔股份官网

  在AI眼镜领域,歌尔不仅是Meta Ray-Ban AI眼镜的唯一核心ODM厂商,包揽了其全部订单,还同时为华为Vision Glass、雷鸟 Air系列、小米智能眼镜提供核心光学模组与整机组装服务,并已切入谷歌、三星下一代AI眼镜的供应链,全球AI眼镜代工市占率高达60%。

  如今的歌尔,早已不是大众认知中那个只会做耳机的声学巨头,而是成长为一家集声学、光学、精密传感三大技术于一体,覆盖精密零组件、智能整机、高端装备制造全产业链的全球消费电子龙头。

  结语

  很多人问,为什么是歌尔?

  答案,或许藏在一组简单的数据里:

  2024年,歌尔研发投入45.69亿元,占营业收入比例4.53%;2025年,这个数字升至50.26亿元,占比升至5.21%。

  截至2025年底,歌尔累计申请专利超过3.7万项,其中发明专利占比近60%。

  看似歌尔恰好踩中了元宇宙和AI硬件的每一个风口,但这绝非偶然——所有的“恰逢其时”,本质上都是长期主义的厚积薄发。

  正如姜滨所说:“歌尔逆势强增长非一日之功,而是建立在前瞻性战略布局的基础之上。”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正是有无数像歌尔这样低调务实的企业,用技术和实力改写着全球产业链的格局,才构筑起中国制造广袤的版图。

  ● 参考资料

  [1] 冯仑风马牛丨用20年打造出市值千亿的公司,他说:成功路上有很多血泪,但我们会战胜一切困难

  [2] 齐鲁企业家日参丨歌尔股份姜滨:优秀者死、卓越者生,要做就做大池塘的大鱼

  [3] 潍坊高新区发布丨歌尔股份:齐鲁大地孕育的科技之“歌”

  [4] 创业邦丨山东下岗技术员,干出800亿“果链”龙头,又将收获200亿IPO

  [5] 投资界丨山东夫妇,操刀一笔百亿并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