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听说窦文涛又被骂了。
“油腻”“老登”或者“直男癌”。
嗯，见怪不怪了，同样的话题Sir前几年已经写过，而且很容易预感到，以窦文涛的谈话方式放到现在被喷也是家常便饭的事。
翻看了采访原视频，两个多小时。
发现争辩对错好像没多大意思，Sir更关心的问题是，窦文涛今天怎么了？
他当然还是他，只是更拧巴了。
以前的窦文涛在节目，以自己为托盘，给各路来宾垫话，谈笑间迸发天南地北的信息量。
今天他看上去，被时代困住了。
两个多小时的节目，始终绕不出一个“我”。
是精英话语的失落，是媒体转型的无所适从，也是他正在经历一个走不出（或者不愿走出）的生活关卡。
这些都不一定是年轻人所关心。
但不得不说，那些你不想主动关心的事，往往更有价值。
因为人都倾向于面对表面化的、能迅速解决的问题，或者去寻找某种心理代偿，而将真正根本性的问题继续埋藏。
01
切片里在说什么
来宾是Papi酱。
但从始至终的话题都是，窦文涛在倾诉自己的困惑。
先说说他被骂的点吧。
在访谈过程中，窦文涛与papi酱，聊到了家庭关系。
他问papi，会管父亲离婚后另娶的妻子叫妈吗？
而papi酱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叫，当然不叫了
而窦文涛却仿佛没听见似的，接着问道：
我挺不理解
大家都是成熟的大人了
他愿意再找一个
这有什么不接受
你们又不生活在一起
这还没完。
还要跟上一句：
你觉得你对吗？
你很容易会说，这是两代人的观念差异，窦文涛的思维太落伍了。
但在今天短视频的环境下，被传播的注定只有一面之词，大家再根据只言片语，立刻站队。
其实大家都不关心访谈者说了什么，而是在乎自己能将什么样的立场放进去。
这段对话的前提是。
Papi酱聊到自己最近的一次崩溃，是因为父亲进了ICU。
她和父亲的关系很好，父亲希望她接受自己再婚后的家庭，但她始终拒绝。
所以后来想起，会觉得有些愧疚。
窦文涛问“你觉得你对吗”，并不是在否认。
而是说，平时我们当然会坚持自己认为对的原则。
但是在生离死别，认识到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弥补这段亲情时，再想起那些原则，会怀疑当初的坚持是否有必要。
“妥协”一下，又能怎么样呢？
反正是对自己最亲的人，而且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离我们而去。
但最关键的，窦文涛为什么这么问。
并非很多网友所说，是观念冲突，或者爹味vs现代女性。
窦文涛真正的动机是好奇，甚至是求助——
Papi酱是怎么能做到这样的？
因为他，就是那个永远觉得自己“不对”的人，他对一个能够自洽的人感到佩服。
02
窦文涛的困惑
papi酱说自己因为父亲而崩溃。
但只崩溃了一个星期，很快她把自己的情绪处理好了。
但窦文涛接了一句——
我一直崩溃到今天
窦文涛今天的变化，以及他的心结，很大一个因素在于，双亲离世对他的打击。（分别在2020年和2023年）
他不停地说，自己怎么没做好，自己有多内疚。
哪怕听起来那根本不是他的错。
哪怕Papi酱一再开导他，别这样想，就算回到过去也许结果也不会改变的。
哪怕到了访谈快结束，Papi酱还是指出，他也许太沉溺在过去了，没有必要这样。
但我觉得不要再告诉自己这个事情了
它即使是
它对您没有好处
我们当然可以说，Papi酱更加清醒、理性，至少在心理上是更健康的状态。
但没有必要将两种人的心态分出高下对错。
走不出来。
是没有能力，也可以是一种选择。
就像《海边的曼彻斯特》，前妻已经走出来了，重新组建了家庭；男主的状态是被卡住了，生活无法前行。
哪怕她开导他，都过去了，你不该过分责备自己，后面的路还长。
身边所有人都是这么对他说的。
但男主呢？
或许他并不想走出阴影——
因为阴影下，有痛苦。还在痛苦，就意味着依然和死去的孩子捆绑在一起。
有人想卸下负担，继续上路。
可也有人，觉得那重担里有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窦文涛在节目中，一遍遍地夸Papi酱。
如果只是寒暄一下，或许是暖场，但他不停地重复，贯穿整场访谈。
夸Papi酱聪明，有决断，从她身上获益良多。
一个前辈这样说，Papi酱都招架不住了。
但她的确是很聪明的，一针见血指出——
我觉得您也没有完全学
您就是现在捧捧我而已
窦文涛当即回答——
你真敏锐。
表面上，他们在聊内容创作，聊怎么赚钱，甚至是为了上镜而减肥。
但在这些方面，成功的人很多，窦文涛也见多了。
他真正欣赏Papi酱的在于，她身上有一种自己不具备的能力，就是“拎得清”。
窦文涛是在理性上能够想清楚。
但感情上又持续内耗。
就好像他一直自责，如果自己再多尽心尽责一点，是否就可以避免父母的去世。
旁人都知道这是一种多余的吹毛求疵，因为成年人再孝顺，也不可能把精力百分百放在父母身上，永远会有疏漏的地方。
窦文涛知道自己没错，但克制不住内疚。
而Papi酱这则是，我没错就没必要内疚。
他知道Papi酱这样是对的，他需要看到这样的人，来安慰和说服自己，其实我没错。
但他又不想真正学会这种能力。
才会一遍遍地观赏、夸奖，来缓解自己的焦虑。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走出来，这样的焦虑是不会解除的，唯有缓解。
03
窦文涛的节目
新节目《自然光》，和窦文涛以往的节目比，不“好看”了。
内容上，第一期请的事哲学家赵汀阳，第二期Papi酱掀起了一点水花，下一期，则是某位历史学家。
时长两三个小时，话题相当的干涩。
不像过去的《锵锵》，是看一群文化人，聊得活色生香，油光水滑。
另一方面，是窦文涛的状态。
过去，他是故作轻佻的，是不断撩拨来宾，让他们大胆裸露出一些心里话。
就像他自己评价蔡康永时说的那样，是一件衬托性感的情趣内衣。
现在的他，不是谈话内容那层有趣的包装，那个精致的托盘。
他常常呈现出来的精神状态是，困惑，犹疑，自我否定。
也不再是在来宾中巧妙传球。
他似乎被“我”束缚住，不断地向来宾寻找解答，他提出的问题总是要从自己的“心病”出发。
Papi酱这一期，网友说窦文涛要给她付点心理咨询费了。
前一期对哲学家赵汀阳，他想问哲学对人生困境，有没有什么好的解答。
下一期访谈对历史学家还没播。
但Sir盲猜一下，他可能会问从历史维度来看，人该怎么摆弄自己这一生。
很多网友会说窦文涛是“老登”。
大家真正感知到的“老”，也许并不是观念的问题。
而是窦文涛与时代的脱节。
他表达出自己脱节后的困惑，可这里面的信息量是少的。
比如在聊天中，他兴奋地一拍手，说Papi酱解开了他的困惑。
甚至激动地说——
磊，我在你身上见到有风骨
为啥呀？
观众和Papi酱都是懵的。
还以为是多大的阵仗，原来他以前对于广告很纠结，但是看了Papi酱的好物分享的短视频，发现推荐“物”，也可以和推荐书或电影、音乐一样，不要抱有广告的负担。
就像好朋友之间，分享自己用到过的好东西一样。
今天的种草号，那不是多如牛毛吗，不管是真实的，还是接了商务的。
对年轻的网友来说，这就是常态，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但是对窦文涛这样老一辈的电视人来说，这是对他观念的更新，是他需要重新纠结和选择的问题。
访谈中有太多问题都是这样。
谈了很多，窦文涛说了他的困惑，或者新的发现。
可是年轻观众只觉得——
本来不就是这样吗？
如果说过去窦文涛的节目，是一个信息窗口，让我们看到各式各样的人，和不为人知的事。
那么现在，观众或许看到的，是一个与时代脱节的老人，在努力追上时代。
但问题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信息，是在前面，在前面很远很远的地方。
整段访谈看下来。
Sir还有一个感觉，这是两个导演之间的对谈。
他们交流内容生产，怎么平衡内容与广告的关系，以及现在的媒体形态。
Papi酱有自己成熟运营的团队。
而窦文涛呢，以前他不当领导，只负责主持。
心里放的事不多，所以他的状态是轻盈有趣的。
但原来电视台的节目停掉后，他现在自己组团队了，自己要负责管理。
这本来就不是他擅长的领域，更何况又是在这样一个难以适应变化的年纪。
他曾经聊到过自己“性情转变”。
过去他在电视台主持了几十年，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
可自己运营团队后，好几次大为光火。
从“打工”到“创业”。
他才发现，有时候性格是处境决定的。
自己不扛事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一旦所有的责任都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难。
现在的窦文涛，不像原来那么从容有余。
因为他很大一部分精力，被分出去了，要负责导演、人事、商务对接……
窦文涛现在呈现出疲于应对的状态。
他的不自信就在于。
他是一个优秀的主持人，他清楚地知道把一件事情做得漂亮利落的状态是什么。
因此也明确知道，自己现在除了主持之外，做得有多么欠缺。
在他当前的人生阶段，他必须去面对那些超出了自己能力范围的问题。
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又总是做不到。
我的超我战胜不了我的自我
总觉得这个事情按照道义
按照正确的，按照理性的
我该怎么做
但是到事儿上
发现你自己做不到
就像这期访谈的标题，叫《跑步机与驴》。
窦文涛说，自己跑步也只能习惯在跑步机上跑步，因为它像一条流水线，有固定的线程，你被动地卖力就行了。
事实上他说的是，自己还是只能适应过去在电视台的工作模式。
有领导，有导演，有一整条流水线。
一切就绪，他上场拉磨。
其实当“驴”的状态，他才是最自由，最自在的。
在“主动性”里，他反而困惑和无所适从。
其实窦文涛的节目，最需要的，就是找到这样一台跑步机。
麻烦的就是，过去的电视台，过去的媒体形式，都已经破碎解体。
原来只需要关心说话之道的人，被迫要独自掌舵，在新媒体的汪洋大海上继续远行。
罗盘在哪呢？谁都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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