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春秋航空就能把一张机票卖到九块钱。

一顿早饭的钱就能让自己横跨几百公里,大多人认为,这靠的是“省”。确实春秋的省早已众所周知:单一机型,省下了维修和培训的钱;座椅要多密就排多密;吃饭喝水要钱,毛毯要钱,选座要钱,除了上厕所不要钱,其他几乎都要钱。

九块钱机票的背后,是一整套抠出来的生意经,可把财报翻开,会发现“抠”只是故事的上半本。下半本是:

补贴,也是利润的重要组成部分。

2025年,春秋实现利润总额30.30亿,同比增长14.2%。同一年,它收到的政府补贴——航线补贴8.90亿,其他补贴3.22亿,营业外补贴收入0.30亿——合计12.42亿。

占当期利润总额的41.0%。

简单来说,每赚十块钱,利润表里大约有四块,与政府、机场以及民航主管部门相关补助有关。

这事并不新鲜,而且春秋也没瞒过。2014年IPO时,证监会要求春秋专门就“补贴依赖”做风险提示,于是有了这么一组数字——

2011年,补贴4.9亿,占利润总额74.50%;2012年,5.0亿,占59.89%;2013年,5.2亿,占52.90%;2014年上半年,2.1亿,占55.37%。

招股书写得极其坦诚:若公司无法持续享受上述补贴,或难以拓展新增补贴航线,将对财务状况和经营业绩产生不利影响。

那地方政府为什么愿意花财政的钱,去补一家航司?

补的从来不是航司本身,补的是航空网络带来的外部效应。航班开起来,机场吞吐量上去了,酒店入住率上去了,旅游收入上去了,招商引资多了几分把握,GDP和政绩都往上走。

只要这套外部性算得过来,地方补航司,就有它站住脚的正当性。

问题是,这笔账有没有边界。

补贴最早、也最理直气壮的用途,是解决“航线开不开得起来”。一条新航线,头几年市场没养熟,客座率上不去,航司不补就飞不起来,机场没流量、地方没拉动——这时候地方财政掏一笔钱进去,非常合理。这是温室,一棵新苗,外面风太大,先在温室里养几年。

但一棵已经长成、客座率长期占着高位、市场早就自发买单的航线,是不是还需要待在温室里、要补多少、补到哪年——这是另一个问题。

公司经营得越漂亮,这个问题越扎眼。

2025年,春秋客座率91%以上,日均飞机利用率9.97小时——这些都是响当当的硬指标,是真本事。按说,一家飞成这样的公司,该是最不需要补贴的那一类。

可即便是这样一家效率极高的公司,补贴依然在利润表里占着相当重的一笔。那12亿,对应的是哪些航线?这些航线抽掉补贴,还飞不飞得起来?

把三件事放到同一张利润表上看,才有意思。

2024年,春秋归母净利润22.73亿,现金分红7.98亿,占归母净利润的38.03%。2025年归母净利润23.17亿,拟每10股派现5.3元,分红大概还在这个量级。

也就是说,它一边把公共补助算进利润表,一边也没有耽误给股东分红。

这三件事单独拆开,每一件都是正常的公司行为。可放在一张表上,春秋同时有了三个身份:

一家成熟盈利的市场化公司,一家慷慨分红的上市公司,一家还在领补贴的公司。

这三个身份能不能长期共处,中间有没有矛盾——这是春秋的命题,更是给补贴的那些地方政府的命题。

这事没法说死。

地方和航司的补贴协议,是商业合同,不公开。8.90亿航线补贴对应多少条航线,每条补多少,按什么标准,补到哪天,有没有退坡机制,协议什么时候到期,到期续不续,续签按什么算——外界一概查不到。

行业里有比它狼狈得多的。

据华夏航空2026年1月15日公告,它应获得支线航空补贴5.259亿元,占公司2024年度经审计归母净利润的196.25%——意思是把这笔钱抽掉,这张表根本没法看。

我们见过太多区域航司、支线航司,生于补贴,也死于补贴。补贴在,航线在;补贴一断,公司当场半身不遂。

春秋能走到今天,比这些同行健康得多。它销售费用只占总成本1.43%,管理费用1.57%,直销渠道占98.4%,几乎不付渠道费。补贴依赖度也确实在降,绝对值在涨,占比在降,这是不容易的成绩。

但41%,依然不是个小数字。

我们把目光放到外面。2018年11月的一天,法国波尔多机场的停机坪上,一架瑞安航空的飞机被扣了。

149名旅客被请下飞机,法国民航局说,这是“最后的手段”。

那一家航司的飞机,怎么会被民航局扣下来?

是为了一笔补贴。2008、2009年,波尔多当地给过瑞安一笔地方补贴,后来被欧盟认定为非法。法国追讨了好几年,瑞安一直不还,最后干脆把飞机扣了。一直僵持到瑞安退回52.5万欧元,飞机才被放行。

为了一笔补贴闹到扣飞机追债——这事要是搁在中国,简直不可想象。

瑞安是全欧洲最大的廉航,也是把“拿地方钱”玩得最溜的一个。它的路数,和春秋早年那套像得惊人:地方机场,或者当地的旅游、经济促进机构,跟它签一份“营销协议”,掏钱请它来飞。

2010到2017年,法国蒙彼利埃一个促进旅游经济的协会,前后给了瑞安和它的子公司约850万欧元,名义是“营销”。法兰克福-哈恩机场给过它飞行员学校、培训补贴和维修机库。撒丁岛、克拉根福、卡尔卡松……一长串机场,都给瑞安掏过钱。

讲到这儿,故事和春秋没什么两样。地方拿财政的钱去补贴航司,换一条航线。

不一样的,是欧洲这套补贴,是写进规则、也有裁判。

早在2004年,欧盟就台了《地方机场国家援助指引》,这份文件的目的就是给“地方补航司”这件事画上红线。它首先承认正当性:在一定条件下,地方机场和地方政府,的确可以用公共补贴,去吸引价格敏感的航司,来发展一个偏远机场。

但它同时确定了边界:补贴必须服务于地区发展这类公共利益,必须和目标成比例,必须有期限、会退坡,不能没完没了,不能扭曲竞争。

一旦越线,欧盟委员会就出手,把钱追回。

蒙彼利埃那850万欧元,判了全额追回。法兰克福-哈恩这条航线,欧盟责令德国连本带息向瑞安航空追回约1400万欧元。

而太平洋对岸,是另一种活法。

美国最大的廉航西南航空,几乎不沾经常性补贴。疫情之前,它连续47年盈利,这是整个航空业都没有过的纪录。47年里它靠的是单一机型、高周转、点对点这些硬功夫,不靠地方财政。

但疫情那几年它也确实拿了政府的钱。2020年以来,美国给整个航空业的救助有大几百亿美金,西南分到70亿美金左右。但那是给全行业兜底的一次性救命钱,不是常年的航线补贴,而且附带硬条件:

必须保住员工,限制高管薪酬,暂停分红和回购——拿了钱,就得遵守。

把这三家放在一起看,“补贴”这事的真相就清楚了:全世界都在补。只是欧美都有相应的限制条件。

那再回头看春秋那12亿。它对应哪些航线、按什么标准、补到哪年——是一份不公开的商业合同。没有一份“指引”给它画线,没有一个委员会替公众把账算明白。

于是它一边领着补贴,一边给股东分着红。

补贴不能说是坏事。一棵苗,外面风大的时候,进温室避一避,天经地义。

只是温室里养久了,总要面对一个问题:这棵树长成了,根扎稳了,枝叶都伸到玻璃顶上去了,是不是该挪出去,自己晒太阳、自己淋雨、自己接受市场的验收?

放在别的行业,如果一家公司“经营利润里40%来自政府补贴”,我们很难说它是一家完全市场化的公司。我们至少会承认,它的市场化成色里,仍然混着一笔不小的公共资金。

航空业当然特殊。一条航线带来的,不只是机票收入,还有机场流量、城市曝光、酒店入住、旅游消费和招商机会。

只是,公共资金一旦进入一家成熟上市公司的利润表,就不该永远藏在一句“商业合同不公开”后面。

补的是哪一段,为什么补,补到什么时候,是否有退坡机制——这些问题,不只是股东该知道,地方财政也该回答。

九块钱的票,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其实现在运气好的话,也能买到。

它便宜得让人开心,但也同时提醒我们:这世上从来没有谁,真能只花九块钱,就把一个人送到千里之外。

来源:微信公众号“停机坪”(id:tingjiping789),作者:停机坪大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