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的情书,给电影人的情书。

作者|冼豆豆

编辑|晶晶

排版 | 苏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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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末夏初,中国电影迎来一部特别的好戏——《给阿嬷的情书》。

没有流量明星,没有炫目特效,百分之九十五的对白是一门绝大多数观众听不懂的方言——潮汕话。据说,其投资成本约1400万,上映至今票房1.6亿,截至发稿前,预测总票房已达4.27亿,豆瓣开分9.0之后不降反升到9.1。

有院线经理说,自己做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在影厅里哭到被陌生人递纸巾。

要理解这件事为什么值得说,得把视线拉远一点。先看看潮汕电影人从哪来,再看看今天我们走到了哪。

01 

从潮汕走向中国电影史的那些人

中国电影史要是缺了潮汕人,可能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郑正秋,广东潮阳人,被后来的电影史尊称为“中国电影之父”。他做过一件很要紧的事,把一个同乡后生引进了明星影片公司,让他从场记、演员、美工、副导演做起,一样一样学。这个后生叫蔡楚生。

蔡楚生,潮阳铜盂人,只读过四年私塾,在汕头的绸庄做过小伙计,自己捣鼓过一部滑稽短片叫《呆运》,后来被另一位导演陈天拍成默片喜剧。就这么一个没受过科班训练的野路子,后来拍出了《渔光曲》,1934年在上海连映八十四天,创下当时国产片的卖座纪录,还在莫斯科国际电影节拿了荣誉奖,中国电影在国际上拿的第一个奖就是它。后来,他又拍出了《一江春水向东流》,1947年上映后连映三个月,上海滩“满城争看一江春”,当时的报纸说它是“中国电影发展途程上的一支指路标”。

蔡楚生厉害的地方不在技巧多花哨,在于他的镜头始终对着普通人,这点跟《给阿嬷的情书》的导演蓝鸿春一脉相承。

蔡楚生的戏里,有东海渔民的难、知识女性的挣扎、战火里的流亡者。评论界管他叫“中国进步电影的先驱”“中国现实主义电影的奠基人”。

同一条脉络里还有伊琳(原名许崇琪),潮阳人,1950年,他和吕班合作导演了北京电影制片厂第一部故事片《吕梁英雄》。

新中国第一位女电影编剧陈波儿也是潮汕人,她集演员、导演、编剧于一身,1934年,和袁牧之一起主演了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桃李劫》。

翻翻20世纪前半叶的中国电影史,潮汕面孔到处都是。他们从这片侨乡走出去,把南方的市井烟火、乡土里的悲欢冷暖,带进了中国电影的核心叙事里。

02 

一部“不讲道理”的电影

一百年后,《给阿嬷的情书》来了。导演蓝鸿春,广东汕头潮阳人。之前拍过两部潮汕方言片《爸,我一定行的》《带你去见我妈》,口碑在地域圈层里不错,但没有真正出圈。这一部是他“潮汕家庭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局面完全不同了。

故事的核心是“侨批”,在动荡年代里,这是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信件和汇款合在一起的特殊物件。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记忆名录》。

(剧透预警)

片子里的潮汕阿嬷叶淑柔,一辈子守在家乡,靠着远在泰国的阿公寄来的侨批,把一家人的日子撑了下来。孙子晓伟欠了债走投无路,跑去泰国寻阿公,才发现跟阿嬷通了半辈子信的,不是阿公郑木生,是另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谢南枝。木生早在1960年就过身了。

这个带着悬念的故事底子,蓝鸿春没有拿任何商业片的套路去处理。整部戏最厉害的两笔,都是反着套路来的。阿嬷知道丈夫早已去世、几十年的信都是旁人代笔的时候,导演没给她安排号啕大哭的狗血场面。

一个长镜头,雨天屋檐的水滴往下落,阿嬷安安静静转过身,进厨房看橄榄菜去了。结尾,两位阿嬷跨过半个世纪在泰国重逢,没有煽情告白,谢南枝只轻轻一句话:“咸猪肉收到了吗?”

这部电影不负责讲道理。它不教育你,不替你总结人生,不按着头让你哭。它就是把生活本来的样子平铺在屏幕上,让你自己去品。

那些巨大的悲欢,藏在长久的沉默里头,比大哭大喊更有力量。

03

“北方叙事”之外,终于有了另一种声音

很长一段时间,说起中国电影,脑子里蹦出来的多半是北方的画面。

张艺谋镜头里的西北黄沙,《红高粱》《秋菊打官司》。东北老工业区的故事,《钢的琴》《白日焰火》。北京胡同里的人情冷暖。

北方题材、北方景观、北方审美,在中国电影的版图里占了绝对的大头。

就连张艺谋早年那部有一点南方味道的《菊豆》,在安徽拍的,照样有人指出“依然不脱离北方审美的美术设计”。

电影是文化的容器。一个国家的银幕长期被一种地域话语笼罩着,其他地方的生活、情感、审美就在被边缘化。

中国这么大,不止有黄土和飞雪。岭南的回南天,潮汕的工夫茶,侨乡的海风和泛黄的侨批,江浙的梅雨和评弹,川渝的雾和火锅……这些南方风物背后,是南方人和他们实实在在的日常,也应该被叙述。

这些年,娄烨拍《苏州河》《春风沉醉的夜晚》,毕赣拍《路边野餐》,刁亦男拍《南方车站的聚会》,在许多电影节上被叫作“南方新浪潮”。但这些片子大多走的是艺术片路线,没有真正打入大众市场。

不过,情况在变。《狂飙》让全国观众对广东特色猪脚面起了兴趣,《隐秘的角落》把湛江的湿热变成了悬疑的底色,《宇宙探索编辑部》用四川方言来讲荒诞故事。

南方的潮湿软糯、西部的粗粝、北方的厚重和东部的精细,都出现在了屏幕上,它们彼此碰撞、渗透,拓展了中国银幕的地理版图。

04

回到“人”本身的电影

《给阿嬷的情书》不端艺术片的架子,也不走商业煽情的路子。它就是用了最笨的办法,做到了最大范围的共情。

这让人想起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时期的那些片子,《偷自行车的人》《罗马11时》,镜头对着战后废墟上的普通人,用近乎纪录片的影像把生活本身的力量逼出来。

也让人想起侯孝贤的《童年往事》《风柜来的人》《悲情城市》,那些不动声色的日常底下,埋着一个时代的暗流。

这些作品,老老实实对待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具体地方的活法,不用概念和套路把人“蒸馏”。

回头看蔡楚生,他一辈子拍电影的信条说来也简单——从真实的生活出发。在汕头当学徒时的经历,成了他日后创作的“永不枯竭的源泉”。他拍渔民就真的去海边,拍流浪儿童就真的走进贫民窟。他没有技术优势,没有科班底子,但他有一样东西,对生活很深很真的共情。

快一百年过去了,蓝鸿春在做的事跟蔡楚生隔着时空对上了。他不是凭空编故事,这个本子磨了多年,听了数百个海外华人家庭的真实讲述。片子里八九成的细节都有真实原型在后面支撑,主演大多是素人,早期拍摄时,甚至在街边支个摊招募群众演员。

饰演老年叶淑柔的演员,自家就有亲人下南洋;演谢南枝的李思潼,拍摄的时候还是大二学生。这种“非虚构”的底子,是电影最硬的情感地基。

05

中国电影的未来,不止一条路

《给阿嬷的情书》是不是中国电影的未来?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值得商榷。中国电影的未来不该只有一个标准答案。

但它确实指了一条路。这条路一头连着百年前蔡楚生、郑正秋的现实主义传统,一头往一个更多元、更有烟火气的银幕走去。这条路不拒绝技术,但提防技术把真实给抹平了;不拒绝情感,但不拿流水线模板去量产感动。

中国电影的未来,不该是“某一条路才是对的”,而应该是打开更多的可能性。

北方的厚重和南方的细腻,宏大叙事和朴素日常,商业大片和手搓的小而美片子,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价值。

潮汕阿嬷在银幕上收到的那封情书,跨越了湄南河与练江,跨越了战争与贫穷,跨越了半个多世纪,如今终于送到了中国观众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