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生娃了？爸爸是一位老熟人……
5月22日，贺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工作人员发现，红外相机首次拍到了贺兰山雪豹带崽的清晰影像。此时崽已经一岁了。雪豹妈妈是2024年4月野化放归的个体，编号F2，昵称妞妞。【1】
贺兰山红外相机拍到的雪豹母子 ©宁夏频道-央广网
小雪豹的爸爸是谁？长期关注猫盟的朋友不会陌生。科研团队确认，F2与雄性雪豹M1形成了稳定关系。这个M1还有一个更为人所知的名字，“四王子”。【1】M1是2021年在内蒙古四子王旗救助的，所以叫“四王子”。猫盟还为四王子的放归提过建议。它是第一个放归到贺兰山的雪豹个体，是雄性（male），所以编号M1。
2024年3月和4月，贺兰山各放归一只雌性雪豹，4月放归的这只就是现在的F2，它是第二个放归的雌性（female），所以编号是F2。【2】
这是世界首例野化放归的雪豹在野外成功繁殖育幼，也是中国首个系统实施的雪豹重引入工程繁殖成功，很了不起。北京林业大学的时坤教授评价，这一突破“为全球雪豹重引入和历史分布区的种群重建提供了‘中国方案’。”
回顾贺兰山雪豹重引入史
贺兰山在1954年猎捕到一只雪豹以后，连续60多年没有发现雪豹的记录。2020年9月，北京大学研究人员用红外相机拍到一只野生雄性雪豹。关于它，你可以读这篇文章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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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山：中国雪豹已知分布区东扩300公里
而后2024年4月，宁夏启动贺兰山雪豹种群恢复项目，当时贺兰山已经放归了“四王子”和一只雌性雪豹。【3】《贺兰山雪豹种群恢复保护工作方案》论证会开过后不久，“妞妞”被放归了。
2024年，“妞妞”放归之前放归的雌性雪豹F1，这两个雌雪豹都来自甘肃 ©宁夏广播电视台/新华社
那么，这个恢复项目做的怎么样呢？我们可以从硬件设施略窥一二。宁夏发改委网站上可以找到《自治区发展改革委关于宁夏贺兰山雪豹保护研究基地及野化放归建设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批复》，项目内容包括建设野生动物繁育、野化训练放归和科研监测的设施，发文时间为2025年2月14日。【4】
根据2025年的媒体报道，贺兰山保护区内有四个野化训练场，每个面积都超过2万平方米。【5】今年不久前的媒体报道，保护区内有460台红外相机，放归的雪豹都佩戴了卫星定位项圈，通过高空遥感、地面巡护相结合进行监测，实时了解雪豹种群动态。【1】
宁夏贺兰山雪豹保护研究基地的雪豹野化训练场地 ©杨植森/新华社
截至今年，贺兰山保护区先后从内蒙古、甘肃、青海、西藏、新疆等省区引入了8只雪豹。其中值得一提的是2024年5月救助的“巴珠”，它是在西藏被牧民发现的，当时还很小，经过了一年多的野化适应，才得以回归野外。【1】“四王子”是野生个体，本身就具备生存能力，如今贺兰山保护区不仅能够接纳野生雪豹，还能进行野化放归，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在雪豹重引入工作上取得了很大的进步。
同样值得注意的，还有贺兰山的生态修复，大型食肉动物需要较为完整的生态系统和足够多的大型猎物。贺兰山作为西北地区的生态安全屏障，我国一直很重视这里的生态治理工作。1987年贺兰山的植被覆盖度是31.03%，2017年增长至43.35%。【6】贺兰山自然保护区的岩羊种群增长到4万多只，这是雪豹能够定居的最重要条件。
甘肃盐池湾的岩羊 ©大猫
此外，贺兰山的雪豹种群恢复，还对中国雪豹的种群连通性有重要意义。
中国的雪豹按照遗传关系大致可以分成三个地理群：青藏高原、西边的天山-阿尔泰山，东边的蒙古戈壁-阴山，贺兰山的位置和走向，刚好能连接青藏高原和蒙古戈壁-阴山。雪豹是中国远距离扩散能力最强的猫，不乏远走几百公里的案例。如果贺兰山的雪豹能建立起稳定繁殖的种群，并保证生态廊道连通，将来的后代雪豹向外扩散，就可以把青藏高原和蒙古戈壁-阴山的雪豹种群串联起来。
现代社会里的野生动物保护最主要的难题之一，就是栖息地破碎化，导致种群被“打碎”，变得脆弱，且近交风险高。所以贺兰山的“桥梁”作用值得我们关注。
贺兰山的雪豹住得开吗？
贺兰山的雪豹恢复成绩成绩斐然，应当点赞。然而雪豹种群恢复还是要面对一个矛盾：栖息地的承载力。
贺兰山自然保护区目前的面积是1935平方千米（2011年扩大），根据《中国雪豹调查与保护现状》，已知雪豹分布密度最高的地方是玉树州治多县索加乡，每百平方千米3.1只。【7】照这个数据来看贺兰山的雪豹离饱和好像还差得远……
贺兰山出现的雪豹母子 ©中央电视台
但我们还要看栖息地是否适宜。
根据《祁连山国家公园青海片区雪豹栖息地适宜性评价》，雪豹的最适宜年均气温是-10~-2℃，其次是-2~2℃，最适宜海拔高度是2800~4200米，其次是2300~2800米或大于4200米。【8】贺兰山地跨宁夏和内蒙古，属大陆性季风气候，东坡（宁夏那边）的年平均温度达到8.2℃。主体海拔2000~3000米，最高的敖包疙瘩（这名字起的好随便）3500多米。【9】可见它作为雪豹的栖息地，热了一点，低了一点。
植被呢？雪豹通常活动在林线以上，雪线以下，偏好多峭壁和裸露岩石的环境，在俄罗斯和中国天山偶有出现在林地的记录，但总的来说雪豹很不喜森林。
贺兰山雪豹保护研究基地接受野化适应的雪豹 ©杨植森/新华社
贺兰山的主要植被类型根据海拔高度分成四种，山地草原带（1000~1600米）、山地疏林草原带（1600~2000米）、山地针叶林带（2000~2500米）和高山-亚高山灌丛、草甸带（>2500 米），贺兰山的主体海拔（2000~3000米）有相当大一部分，是山地针叶林覆盖的。【9】贺兰山国家自然保护区按行政区划，分为内蒙古和宁夏两边，内蒙古的一边森林覆盖率是57.3%，宁夏的一边是14.53%，虽然分布是不均匀的，但也能见到贺兰山有很大一部分植被并不适合雪豹的栖息。
也就是说，贺兰山保护区虽然大，但它适宜雪豹的栖息地，要远小于这个保护区的净面积，将来必然要面临的一个问题，就是它的雪豹容纳量达到上限。
所以贺兰山还要做好让雪豹们“走出去”的准备。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贺兰山的雪豹迁移和放归工作，在保护工作里属于保护性迁移（conservation translocation，或称保护性质上的物种迁移）和重引入（reintroduce）。也就是人为把野生动物引入它们过去的栖息地，重建种群。
之前我们介绍过一些重引入案例：
1
俄罗斯的波斯豹重引入
俄罗斯用圈养的波斯豹繁殖后代，野化放归在在联邦高加索自然保护区（Federal Caucasian Nature Reserve），不过，截至2024年9月，释放的波斯豹都没有繁殖的记录。
2
阿根廷的美洲豹重引入
阿根廷同样用野化的子代美洲豹进行放归，目前已在伊贝拉湿地（Iberá Wetland）释放了十几头。
3
西班牙和葡萄牙的伊比利亚猞猁重引入
伊比利亚猞猁保护是最成功的野生动物保护案例之一。通过保护栖息地，维持其食物穴兔种群等措施，猞猁种群从不到100只恢复到2000多只。野化放归圈养猞猁是为野生猞猁种群“补血”的措施之一
重引入活动在全球已经有诸多先例，而且看上去前景相当广阔。《让世界上的大型食肉动物恢复野性》（Rewilding the world's large carnivores）【10】讨论了一个很宏大的问题：历史上，人类已经把大型食肉动物从大部分的栖息地上赶尽杀绝了，那我们能把它们重新引入回来吗？有多少土地能够迎回它们的猛兽？
首先他们选择了25种大型（体重大于15公斤）陆生食肉目作为分析对象。然后采用两种方法来确定合适的引入地点：一种是挑选已知的保护区和大型食肉动物历史分布区重合的部分，另一种是在大型食肉动物历史分布区上，选择人类活动最少，且连通性高的土地，这些地方被视为“有望再度引入食肉动物的土地”。
我们在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囊谦县白扎乡拍到的雪豹 ©猫盟&巧女文化基金会
符合条件的土地多吗？
非常多，超乎意料的多。
我这里挑了六种中国有分布的珍稀食肉动物（亚洲黑熊、云豹、豺、豹、雪豹、虎）来列个表格。第一组数据是“过去有这种动物，现在有望重新引入的保护区”之中，六个最大地块的面积总和，第二组是“过去有这种动物，而且人迹罕至，有望重新引入的土地”之中，六个最大地块的面积总和。
数据来源：参考文献10
可见有的地块面积总和甚至达到百万平方千米的数量级。这是什么概念呢？我们和顺-榆次的豹栖息地，和顺-榆次华北豹种群的活动范围，算上保护区和非保护区，加起来大概只有1000平方千米。俄罗斯最大的老虎保护区佐夫季格拉国家公园（Zov Tigra National Park，也叫“虎吼”）有4016平方千米。
这样大的土地能承载多少大型猛兽呢？保护老虎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是“源点”，指的是加上周边能养活至少50只繁殖虎的栖息地，全世界有42个“源点”，支持了接近70%的野生老虎，全部“源点”加起来大概九万平方千米。【11】
看起来，未来的重引入工作大有可为。
但是，还要注意……
别急着开香槟。重引入工作还存在很多不确定性。
《食肉哺乳动物迁移的全面综述》（A comprehensive review of mammalian carnivore translocations，下简称《全面综述》）提出，我们期望重引入食肉动物能恢复生态平衡，但我们对食肉动物的生态影响所知甚少。【11】
生态学上认为，顶级捕食者会对整个食物链产生自上而下的影响，称为营养级联效应（trophic cascade），但是，已知31种最大的陆地食肉动物中间，只有7种有可靠的证据显示，有营养级联效应存在。所以我们对捕食者的影响实在是所知不多。
本来重引入食肉动物是个很好的研究捕食者生态影响的契机，但我们并没有利用好这个机会。《全面综述》整理了320多篇食肉兽类（包括食肉目和有袋目）保护性迁移的文献，只有8篇关注到了营养级联相应，4篇关注了食肉兽的猎物。要了解食肉动物对环境的影响，需要长期的后续观察，然而一般的重引入工作，监测期只有1~4年。
即使是最著名的食肉动物重引入例子——美国引入黄石国家公园的狼，对于它们的生态影响，也是众说纷纭，没有个准信儿。我之前有一篇文章讨论过这个问题（的九牛一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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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石公园的狼回来了，河狸的日子会变好吗？
而重引入造成的结果也可能大大超出预期。例如澳大利亚的袋獾被重引入到玛丽亚岛（Maria Island）之后，全灭了那里的小蓝企鹅，南非一些围栏围着的保护区引入了猎豹或非洲野犬之后，也因为对食草动物影响过大，不得不把食肉动物再迁移出去。
虽然重引入食肉动物的初衷，往往是“有利于生态”（贺兰山引入雪豹的主要动机之一，是“完善物种间食物链，重建贺兰山生态平衡”），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会遇到很多不定数。
四川甘孜州石渠县的雪豹 ©猫盟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人兽冲突。我们的带豹回家项目做到现在，没有少听过“别把豹子带回去呀，它把我吃了怎么办”的声音（虽然我们指望的是栖息地修复和自然扩散，而不是重引入）……贺兰山自然保护区严格禁牧，核心区禁止任何人未经批准进入，但西北地广人稀，才能保证这样的大范围无人区。很多人口密度更高的地区如华北，就必须要面对当地居民和引进动物产生的互动。
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的保护性迁移专家组（Conservation Translocation Specialist Group）专门组建了人与野生动物互动工作组（The Human-Wildlife Interactions Working Group），来讨论人和动物的关系。他们特别强调了“负面影响”和“信息透明”的重要性。在重引入野生动物的工作中，当地居民的意见至关重要，因为野生动物对他们的影响是最直接的。比如你放归了一只豹子，它会不会咬老乡的羊？必须要对利益相关者保持诚实，讲明白可能的风险，和缓解风险的措施。【13】
猫盟联合中煤保险公司做的“豹吃牛”培训会，当然我们不是教豹子吃牛，而是教老豹子队员们如何辨别豹吃牛和申领补偿
如果关系处理得当，参与进项目的普通人也可以成为保护的助力。倾听大众的意见，可以帮助找出解决人兽冲突的方案。本地老乡可以协助监测工作，他们对本地动物和环境的了解是非常有价值的信息，可以帮助选择动物栖息地，制定后续监测的方法。【13】
此外，重引入野生动物得利的也不仅仅是生态，当地人乃至普罗大众都可能从中得利。最典型的就是生态旅游。在印度的潘纳老虎保护区（Panna Tiger Reserve），老虎一度灭绝，导致旅游相关的产业一落千丈，有些导游甚至靠盗伐维持生计。老虎种群恢复之后，当地经济也变得繁荣。【13】
这个利益也可能是精神层面上的，例如阿根廷的美洲豹重新引入得到了普遍支持，因为当地人欣赏这种勇猛的动物，认为它是原住民勇敢尚武精神的象征。这也许是大众支持野生动物动物重引入的最根本动力，人具有天然的“亲生命性”（Biophilia），“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一个没有野生动物，特别是大型、引人注目的野生动物的环境，是苍白乏味的。
虽然大型野生动物只占据生态系统极小的生物量，但它承载着我们对一个生机勃勃世界的怀念，把野生动物重引入历史栖息地的行为，也被称为rewild，也就是“恢复野性”。
参考文献
【1】从绝迹到繁衍，贺兰山书写全球雪豹保护“中国方案”
https://www.sohu.com/a/1027167517_115239
【2】第四只雪豹放归贺兰山
http://nx.people.com.cn/n2/2024/0423/c192482-40820081.html
【3】宁夏计划5年内恢复贺兰山雪豹最低种群数量
http://www.news.cn/local/20240414/6bf8e7ca99c5418b96dbe4200252e553/c.html
【4】自治区发展改革委关于宁夏贺兰山雪豹保护研究基地及野化放归建设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批复
https://fzggw.nx.gov.cn/zwgk/zwgkml/xzspsx/202502/t20250214_4825649.html
【5】雪豹归来：顶级捕食者重返贺兰山
http://www.news.cn/20251113/100a64cd781a4da78c23db6c5b169dc9/c.html
【6】林妍敏, 南雄雄, 胡志瑞, 等. 西北典型生态脆弱区植被覆盖度时空变化及其生态安全评价: 以宁夏贺兰山为例[J]. 生态与农村环境学报, 2022, 38(5): 599-608.
【7】三江源部分区域雪豹分布密度达每百平方公里近3只
http://www.qinghai.gov.cn/zwgk/system/2018/10/27/010315629.shtml
【8】戎战磊, 高雅月, 陈生云, 等. 祁连山国家公园青海片区雪豹栖息地适宜性评价[J]. 兽类学报, 2022, 42(5): 553.
【9】赵朋波, 邱开阳, 谢应忠, 等. 海拔梯度对贺兰山岩羊主要活动区 植物群落特征的影响[J]. Acta Prataculturae Sinica, 2022, 31(6).
【10】Wolf C, Ripple W J. Rewilding the world's large carnivores[J]. Royal Society open science, 2018, 5(3).
【11】朱逸晓, 王大伟, 李治霖, 等. 亚洲虎种群恢复的机遇与挑战[J]. 生物多样性, 2022, 30(9): 22421.
【12】Stepkovitch B, Kingsford R T, Moseby K E. A comprehensive review of mammalian carnivore translocations[J]. Mammal Review, 2022, 52(4): 554-572.
【13】Consorte-McCrea A, Kolipaka S, Owens J R, et al. Guidelines to facilitate human-wildlife interactions in conservation translocations[J]. Frontiers in Conservation Science, 2022, 3: 788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