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统治世界》的封面

撰文 | 周叶斌
责编 | 李珊珊

如果说象征着全球科技创新的硅谷与哪所大学关系最为紧密,答案无疑是斯坦福。这所坐落于硅谷核心的顶级名校为硅谷输送了无数人才,甚至可以说没有斯坦福,不可能有如今的硅谷。

从谷歌创始人拉里·佩奇与谢尔盖·布林到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斯坦福的校友可谓群星璀璨。但论在校期间的锋芒,大概很难有斯坦福人能与西奥·贝克相比。

这位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大一时就通过校报学术打假当时的校长,最终迫使后者辞职下台(详见知识分子之前推送:一份学生报纸,一个前员工,是怎样让斯坦福启动对校长的学术不端调查的?)。经此一役,这位大学生成了美国新闻界顶级奖项乔治·波尔克奖最年轻的获奖者,俨然是美国科技界的“耿同学”。

年少成名,也难怪贝克在毕业论文还没提交时就出版了自己的回忆录。但在这本题为《如何统治世界》的回忆录里,贝克并没有沉溺于“回忆”自己如何把校长拉下马的光辉事迹,而是回到自己入学的初衷——成为改变世界的硅谷工程师,审视当下的斯坦福与硅谷的关系。

在贝克笔下,斯坦福不再像一所学校,更像一笔生意,而且是时有变质的生意,这里的大学宿舍变成了“孵化器”,然而孵化出来的却包括“滴血验癌”骗局的缔造者,或是因诈骗洗钱入狱的加密货币大佬……

这一切,虽然只是这位大学生的个人观察,但《如何统治世界》依然值得关注,因为它隐含一个我们无法回避的问题:在高科技创新席卷全球,我们不断被承诺,或者被威胁“AI将重塑世界,重塑所有行业与就业”的当下,教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社会给予厚望的精英教育,培养出来的又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



01 10个月,这位斯坦福本科生把斯坦福校长拉下了马

2023年7月,当贝克针对时任斯坦福校长、著名的神经生物学家马克·泰西耶-拉维涅(Marc Tessier-Lavigne)学术不端问题的系列调查报道导致后者被迫辞职时,所有人都在问一夜成名的贝克是谁。一个大一新生怎么就能把当过基因泰克高管、洛克菲勒大学校长的学界大佬泰西耶-拉维涅折腾得灰头土脸?

很快,人们就注意到贝克不同寻常的家庭背景,父亲是《纽约时报》驻白宫的明星记者,母亲是《纽约客》的专栏作家。有这样的家世,难怪他连校长都敢怼,这是不少人的看法,美国不少人就说贝克是典型的nepo baby,即:依赖家族荫蔽的二代、关系户。

不过可能出乎大多数人意料,贝克进入新闻业纯属意外。他到斯坦福的初衷是成为一名工程师,读计算机专业,就是要走和父母不一样的道路。

从各方面看,贝克的计算机专业水平不差,他加入了学校的黑客马拉松组织TreeHacks,跳级去上专门用来“筛人”的计算机淘汰课。如果一切按这个节奏发展,贝克应该会成为出色的硅谷工程师,甚至说不定会成为下一个毕业于斯坦福的硅谷创业者。

一个微小的意外是外祖父在贝克入学前几周去世了。外祖父生前念念不忘的是自己年轻时在学生报纸工作的岁月,为了继续保持与外祖父的连接,贝克加入了校报《斯坦福日报》,作为一项课外活动和业余爱好。

在美国大学中,类似《斯坦福日报》这种的校报通常由学生独立运营,他们在校园公共事务中具有不错的影响力,但归根结底,它仍是一份面向校园社区的学生媒体,其影响力大多局限于校内。在学生记者这样一个看上去不起眼的位置上,贝克注意到了揭露学术不端的网站PubPeer上有对他的校长泰西耶-拉维涅的质疑,然后,事情开始走向了“失控”。从2022年11月起,仍是大一新生的贝克开始在《斯坦福日报》上揭露泰西耶-拉维涅发表的多篇论文涉及造假。

后来发生的一切如果我们极端简化,似乎是个美好的故事:斯坦福校董会在贝克发出第一篇报道后不到24小时宣布启动独立调查,10个月后,结果公布,确认泰西耶-拉维涅的数篇论文存在问题,后者辞职揽责。

但当事人贝克的经历要复杂得多。阻力在他的第一篇报道发出前就出现了,有人警告他泰西耶-拉维涅名声很好,最好别冒险,否则在学校里处境堪忧。

而校董会启动的调查,主持调查的成员之一是泰西耶-拉维涅联合创办的一家生物技术公司的投资人。

泰西耶-拉维涅本人则从未直接回应贝克的任何采访请求,当他选择回应时,是向全体教职人员,包括贝克所有的教授,发公开信,信中形容贝克的报道“充斥着谎言”。再之后,泰西耶-拉维涅的律师找到了贝克,那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律师。

这一切彰显了硅谷精英阶层的小圈子特质,公众看到的泰西耶-拉维涅,是著名的神经生物学家,人设是科学家,是学术权威,但他开公司结交的是顶级投资人。这些投资人不仅和他在公司有交集,又通过校董会,与他在学术界也建立了深厚关系。

这个实力强大的小圈子当然有好的一面,例如斯坦福等名校就是凭借这些精英圈层获得数额巨大的捐款,支持学术研究。可当有人不小心站到这个小圈子的对立面时,面临的又是何种压力?

虽然贝克描述自己成为记者绝不是为了获得父母荫蔽,对自己是二代的说法也是嗤之以鼻,不过我们也不禁会想,如果没有家世传承,如果只是一个来自美国普通中产家庭的孩子,面对这个层级的警告时,是否还能坚持报道?面对大牌律师坐在自己对面时,是否还能泰然自若?

02 斯坦福校内的“暗网”

权势惊人又隐秘的精英圈层恰恰是《如何统治世界》想解剖的,贝克并不满足于讲述自己的打假故事,他想讲述他在斯坦福看到的另一个世界,他在书中称之为“斯坦福里面的斯坦福”。

对普通民众来说,那绝对是一个平行世界。在那里,还不到20岁的年轻人被挑选出来,早早就被认定是下一个万亿美元企业的创始人,他们进入常人无法想象的圈子,充满资源与人脉:游艇派对、近乎无限的资金、在周末向亿万富翁们发短信寻求建议。

贝克能看到这个平行世界的原因很简单,他也是那些被挑选出来的年轻人。加入TreeHacks、跳级上课,让他成为隐秘圈子眼中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

注意,在这个圈子眼里不是所有斯坦福学生都有前途,入校后不久,这些天之骄子们就会被归类,分为真正有前途的人,和普通人。

贝克给回忆录起的书名《如何统治世界》并非比喻,而是斯坦福一门真实存在的课程的名字。但这又不是正式的课,没有学分,只有讲座、讨论、嘉宾演讲,每周在校园里上一次,主持者是一位硅谷CEO,与其说是课,倒不如说更像硅谷版骷髅会(耶鲁大学著名的精英兄弟会)。贝克入学时得知仅仅是知道这门课存在,就已经是一种地位象征,这让你变得“与统治阶层相邻”。

这个隐秘圈子的背后是湾区风投和科技巨头们试图在斯坦福新生中嗅出“独角兽”人才,让他们辍学或接受投资。他们在赌未来的天才,在赌斯坦福校园里有下一个扎克伯格、下一个马斯克。

为了这个目标,风投会雇用斯坦福高年级学生,在新生一踏入校园时就开始物色猎物。

姑且不说这种寻找下一个扎克伯格的押注是否理性,风投们的筛选标准多少有点玄学。

贝克被告知,加入大型创业俱乐部其实是“负分”,说明你是为了创业者的头衔而来,真正的创造者应该出现在那些更隐秘的圈子里。而且,高年级学生不受欢迎,背后的逻辑是:如果你真的好,早就该被发现了。但当贝克追踪到底,发现一切似乎只是取决于关系,谁认识谁,哪个CEO拍了拍谁的肩膀。

可是一旦通过了极为模糊的标准入圈后,这些都未必到合法饮酒年龄的年轻人将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亿万富翁们变得如兄弟般亲近,有时候会甚至开放到让人不安。例如有位CEO曾突然发邮件给贝克相邀吃饭认识一下,这位CEO面对初次见面的大一学生,淡然介绍自己的一份合同来自曾被美国长期制裁的利比亚独裁者卡扎菲。

这种过度随意的“亲近”在“斯坦福里面的那个斯坦福”随处可见,贝克表示人们毫不避讳地对他坦白过逃税、挪用公款、证券欺诈、内幕交易。有些亿万富翁们向学生们宣称“有150人——全是男性——掌控着这个世界”,“政治家都是傀儡”,成功的本质在于“积累世界级的资本,然后按照自己的世界观重新分配”。

显然,这是一个疯狂的圈子,一个相信少数精英可以统治整个世界,并且自己就会是那少数精英的圈子。

03 大学成了带宿舍的孵化器,然而孵化的又是什么?

面对风投在校园里疯狂挖人,斯坦福校方是怎么看的呢?至少在贝克看来,学校对此是默许甚至是支持。

毕竟,学校教授们自己也在争先恐后地进入硅谷,学校的声望乃至财政取决于校友公司的市值。贝克在书中直白地写道,斯坦福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一家企业,“一家运转良好的企业,但是是企业,不是学校。它越来越像一个繁荣的生意,而不是一个活力四射的青少年探索场所。”

一位创业者对贝克说:“斯坦福是一个带宿舍的孵化器。”这句调侃听起来比任何官方表述都更贴近现实。

但这个孵化器是在孵化创新吗?

贝克入学时正值加密货币狂潮的尾声。一次晚宴上,他与校园里最狂热的加密货币鼓吹者同桌,对方告诉他,山姆·班克曼-弗里德(加密货币交易所FTX创始人,因欺诈、洗钱入狱)“预测的没错”,只是大家都在研究如何绕过法律问题。

可是2022年11月初,山姆·班克曼-弗里德的FTX垮台。当年11月底,ChatGPT上线,许多人又迅速转向AI。他们告诉贝克,自己可以达到山姆·班克曼-弗里德的高度——后者一度是全美前50名的富豪,最好别遭遇他的结局,方法就是利用最新的浪潮。

比盲目跟风更糟糕的是,在过度自信的封闭精英圈子内,有些骗局也找到了土壤。

伊丽莎白·霍姆斯与Theranos血液检测骗局无疑是典型。一个充满魅力的年轻人从斯坦福辍学,夸下海口要用一滴血取代常规血检,这不就是在斯坦福寻找下一个扎克伯格的风投圈梦寐以求的改变世界的技术叙事吗?

当这个圈子相信你时,霍姆斯这样的年轻人获得了近乎无限的资源。即便有破绽,在霍姆斯一事上甚至可以说是显而易见的破绽,凭借封闭精英圈里的互信背书,通过一轮轮的融资,依然可以长时间不被质疑。

霍姆斯当然是极端案例,但催生它的土壤,在贝克看来并没有消失。甚至前校长泰西耶-拉维涅的学术不端事件也有相似性。PubPeer上多年前就有对他的质疑,能安然无恙多年,部分原因正在于斯坦福与硅谷之间那张细密的关系网,校董是他的投资人、好朋友,学术界与商业界的边界早已被权力与资本悄悄抹平。

被改变的还有创业这件事的文化意涵。贝克观察到如今在斯坦福,创业早已不再是什么非主流的、离经叛道的选择,而成了“预期中的路径”。他听到的一个普遍说法是:对年轻人来说,现在筹集一笔创业资金,远比找一份实习容易。

贝克的故事当然有其特殊性,新闻世家的孩子进了计算机系,机缘巧合加入校报后又碰上校长的学术丑闻。或许正是这样的特殊经历让他能够敏锐地注意到斯坦福与硅谷间已然蜕变的关系。但《如何统治世界》真正值得我们关注的并非贝克奇特的个人经历,而是他所观察到的现象或许并不特殊。

与硅谷的地理距离可能让斯坦福稍有极端,但培养人才时的功利性是当下高等教育普遍面临的挑战。甚至越是在过往侧重培养学术人才的精英教育,如今面对的风投思维冲击越是严重。

当教育的价值越来越难以与估值区分,“改变世界”变成融资话术,学生们积极争取进入试图“统治世界”的精英小圈子,我们又该去哪里寻找那些真正想弄清楚世界是如何运转的人?

可纵观历史,最终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往往不是那些所谓统治世界的人,而是让我们更了解世界运转规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