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动画学术趴/babblers
作者 / 猫卷
编辑 / Pel
排版 / Nami
你吃过石榴吗？原产于伊朗周边地带，酸中带甜，浓郁的果香中有一点苦涩。
这种水果带给笔者的印象，恰似《穹庐下的魔女》，这部横跨了中世纪伊朗（伊斯兰文明的辉煌代表）和蒙古帝国（古代最庞大的多民族帝国）的日本七月新番。
Science Saru制作，番茄汤漫画原作，Abel Gongora执导，山田尚子担任总导演
01
在历史中发现独特的花
历史漫画里讲述中世纪伊斯兰文明和蒙古帝国的作品本就罕见，而本片原著作者“番茄汤”（トマトスープ）显然还是个文青，经常刻画历史面纱下的脉脉情绪。
早在学生时期，她就在网络上开展历史题材的同人创作，在个人账号发表多部短篇。出道作《丹皮尔的美味冒险》基于真实历史文献，讲述17世纪英国探险家登上海盗船探寻全球美味的故事，曾入围2021漫画大赏。
《穹庐下的魔女》是她的第二部商业连载。
故事开始得很安静：伊朗东部城市图斯，母亲亡故的孤女希塔拉，被卖入学者法蒂玛夫人家中为奴。
夫人一家信奉“求知是信徒本分”，即便对着一个买来的孩子，也毫不吝惜地传授学问；夫人膝下的独子穆罕默德，天资聪颖，是当地有名气的神童，正是他一句“读书识字，遇到再难的事也能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让原本一心只想逃回去、抗拒学习的希塔拉第一次对“求知”这件事动了心。
前两集用了奢侈的篇幅，去铺陈伊斯兰学者家庭中寻常而温热的日常。
随着蒙古大军兵临城下，一切戛然而止。
《几何原本》被蒙古将军夺走，夫人为保护希塔拉被杀，她自己则作为俘虏，被押解着走向蒙古帝国的中心。在同为战俘的希拉的建议下，希塔拉为纪念夫人，改名法蒂玛，自称学者之女，作为高级侍女打入蒙古后宫，踏上了以“知”复仇的漫长旅途。
这部描绘从“求知的孤女”到“复仇的魔女”的历史漫画，曾获“这本漫画真厉害！2023”女性篇第一名，2026年4月更荣获第55届日本漫画家协会奖漫画部门大奖，此外该作还连续两年入围漫画大奖，是历史题材首次在女性向榜单夺冠的作品。
历史漫画长期被默认为男性向题材（比如安彦良和的20世纪系列作品），而这部作品改写了这一惯例。作者在推特账号上，日常也会分享自己读了什么波斯文学作品和相关研究，鼓励读者和自己一起探索遥远的异世界——原来一千年以前，三千里之外，宗教、肤色、文化都不相同的人们都有同样的苦恼。
在历史上，法蒂玛的故事主要存在于《世界征服者史》《史集》的片段。而且对她也是“狡诈”“魔女”等负面称呼。由中国文人编的元史也对蒙古帝国入主中原之前的记载相对模糊。
除了史料的匮乏，历史向动画对蒙古帝国的想象力也相对不够发达。此前描绘蒙古帝国的动画作品里，《元寇合战记》算是相对知名的一部，只是这部作品的镜头，终究还是牢牢架在“日本如何抵御外来者”这条主线上，蒙古一侧始终只是一个烧杀淫掠的他者，鲜少有人性层面上的探究。
《元寇合战记》讲述蒙古入侵日本九州，蒙古兵骁勇善战，却也贪婪好色，动辄劫掠屠戮；而作为抵抗一方的日本人，也并非铁板一块的同仇敌忾，而是各方势力各怀心思、互相算计，倒也算不上什么单纯的正邪对决
一向关注前沿文艺的批评杂志《ユリイカ》在动画开播前，出版“《穹庐下的魔女》特辑”，作者在其中分享了她的创作心得。
番茄汤说自己想画的，恰恰是主人公“完全无法选择”的处境：不是打倒敌人就痛快，反而常常伴随着一种“明明一矢报了仇，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的余味。
而作品里的“反派”蒙古人，也并不是一般定义上的反派。
作者将蒙古帝国的扩张，与近代民族国家的“民族净化”行为做了区分——蒙古并非要彻底消灭某个部族，而是把被征服者打散、拆解、重新编入自己的血脉与信仰体系之中，更接近于一种“吞并式”的文化改造。
在后述剧情中，女主人公一边在在心中痛骂“野蛮人”，一边也只能利用蒙古人活用各个民族的人才制度，逐渐靠近帝国核心。
而把如此宏大，复杂的历史漫画变成动画，动画团队科学猴（Science Saru）也在考证和美术方面下了大功夫。
总监督山田尚子在受访时坦言，自己在正式受邀之前，就已经因为读了原作而“深深着迷”。而早在企划成型之前，她与导演Abel Gongora便各自独立地被蒙古与波斯的历史文化所吸引，直到两人真正合作，才发现彼此“殊途同归”。
团队为整部作品定下的创作方案，便是“知る”（去了解、去认知）。
这既是希塔拉这个角色贯穿全篇的行动逻辑（她靠“知”武装自己，靠“知”复仇），也成了整个动画制作团队对待这段异域历史的姿态：不是俯视式的猎奇展示，而是带着谦卑去“了解”一个自己原本陌生的世界。
在动画化过程中，动画团队邀请精通蒙古、波斯不同领域文化的专家进行审阅反馈，试图在“绵密的正确性”与“故事叙事的自由度”之间找到平衡点，连身为考证迷的原作者番茄汤都表示汗颜（甚至更加兴奋了）。
去年作者在个人账号上发表的短篇，表达了对动画化的激动和期待
山田尚子还特别提到自己必去实地勘景（ロケハン）——她说动画终究是“造物”，如果没有亲身触碰过空气、光线与气味，画面里就会藏着一种她自己都能察觉到的违和感；哪怕故事发生在十三世纪，某些“被继承下来的感觉性的东西”，仍能在今天的蒙古草原上被重新捕捉到。
而这份“敬意”甚至延伸到了语言处理的细节上——剧组一度考虑不为剧中的蒙古语对白配上字幕，让观众像希塔拉一样，先置身于一种“听不懂”的异语言环境里，再借由情境去慢慢领会其意；虽然最终出于可及性的考量还是加上了字幕，但这个曾被认真讨论过的方案，说明团队想要还原的不只“故事”，还有身处异文化之中的感官经验。
来自西班牙的导演Abel Gongora则从另一个角度谈到了改造的必要性——原作漫画本是黑白线稿，靠着高对比度的黑白关系去塑造人物的存在感，而动画不可避免要将其“翻译”成色彩语言：为营造历史感，他参考60年代东映动画电影，追求配色丰富但亮度偏暗且饱和度较低的色彩，同时波斯纹样的细密感与蒙古色调的浑厚感相互渗透、彼此借用，构成了介于两种文明之间的、独属于这部动画的调色盘。（这份考究让笔者联想到西班牙著名的阿尔罕布拉宫——它正是伊斯兰文明留在欧洲的痕迹，而其所在地格拉纳达在西班牙语里的意思，正是“石榴”）
Abel还坦言自己是山田尚子的忠实粉丝，尤其推崇《声之形》里那种“不靠台词、靠画面调度去传达复杂情感”的处理方式。动画中希塔拉复杂难辨的内心状态，很大程度上正是靠着这种沉默中见汹涌的镜头语言撑起来的。
在接受访谈时，Abel Gongora表示自己作为日本社会里的外国人，同样在创作中秉承“不了解，所以要努力了解”的态度。
并非所有观众都熟悉蒙古或波斯的历史文化，即便是对自己本国的历史文化，很多人也未必真正了解。
这种“未必了解”的状态应该成为创作的动力：无论观众是否具备相关的历史知识背景，团队的目标始终是做出一部“有趣”的作品——故事本身、人物的举止细节、配乐所承载的民族文化等等。
两位文化背景不同的导演
02
视听的文明地理学
抛开可爱的画风，真实的历史充满了铁与血。
1219年，成吉思汗以商队被杀为由，亲率大军西征花剌子模；短短两年内，撒马尔罕、布哈拉、玛什哈德、尼沙普尔——这些在历史中名声如星辰般灿烂的古老城市接连沦陷。除了工匠因手艺得以幸存，普通男性大批遭到屠戮，女性与儿童则沦为战利品。
主人公出生的图斯也是蒙古西征的一环。这座城市是伊斯兰黄金时代医学、天文学、数学研究的据点之一。作品的开篇两集描绘的正是“逝去的世界”。今日的我们站在伊朗、乌兹别克斯坦等地世界遗产的古老废墟上，仍能想象当年的繁华如梦。
世界遗产撒马尔罕古城，在作品中设定为女主人公相爱相杀的小伙伴西拉的故乡。唐诗中描写“康国乐，康国乐，石国胡儿人手拍……”，即是撒马尔罕的歌舞
有意思的是，这部作品播出后，激起了观众自发的一轮图像考古。
有人翻出十五世纪赫拉特画派画家阿夫扎尔·侯赛尼的细密画《恋人》，与动画中西塔拉和少爷对视的分镜并置对比——绛红与石青色的长袍，微微低垂的眼睑、并不追求纵深透视的平面化构图、衣纹如书法般流动的线条——两者之间的呼应相当惊人，以至于网友惊叹“希塔拉是你吗”。
另一组比对来自一位巴西粉丝，她将动画角色里蒙古王妃圆润带笑的侧脸，与一件中世纪陶器上骑马仕女的纹样并置，表示千年过去了，我们仍爱同样的“猫猫嘴。”
开头两集对图斯的建筑、民家也有大量写实镜头。图斯的建筑是“艳丽的（如繁复波斯地毯花纹）、垂直的（依山丘而建的都市建筑群，清真寺华丽繁复的圆顶点缀了城市天际线）”的文明意象。而城破之后，主人公则是在蒙古化的空间中漂泊，和家畜一起漂泊，睡在平铺的大草原上傍篝火而眠。
历史小说里常见“蒙古帝国叙事”，通常代入征服者的视角，名将托雷的剑指向哪里，哪里就被并入蒙古帝国的版图 ，仿佛蒙古帝国的扩张毫无阻力。上文提到的《元寇合战记》也是强者为王的一套法则，渲染蒙古大军的排山倒海和日本人勉为其难的抵抗。
但在这部作品中，观众旁观强大吞并弱小之前，先与来自波斯文明的被征服者建立情感联结。而历史中的名将托雷，在故事中不仅是掠夺者，也是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好领导，和妻子兄弟们的感情也非常好。
美丽的伊斯兰城市只存在了一集半，在第二集就变成了废墟的图景
而本片的音乐也是一次文明大旅行。
日野浩志郎首次挑战动画配乐，也是他首次尝试波斯与蒙古音乐的创作。日野特别谈到自己在音乐基调上的犹豫与调整过程：他最初交出的主题曲基调偏向黑暗与绝望——这与图斯城破、希塔拉家破人亡的开篇情绪相符；但随着剧情推进到希塔拉在后宫中逐渐显露出机敏诙谐的一面，团队反馈他“这首曲子太过悲伤了”，于是他在原有的绝望底色上，加了更多明亮、甚至带点喜剧感的色彩。
在具体的乐器选择上，配乐师使用了西塔琴（一类波斯弦鸣乐器）与蒙古马头琴、图瓦呼麦式的打击乐进行交织。据日野透露，剧组也曾专程去实地聆听马头琴的演奏，从音乐方面践行了两位导演提出的“一定要去勘景”的创作理念。
通常的动画配乐中，作曲家交出成品，导演最多提出修正意见，但《穹庐下的魔女》的音乐制作，却喊上了音响导演和配乐家一起，每周持续沟通、反复打磨。音响导演小沼则义甚至会像“逐句校对”一样，给出极为细致的反馈。
更难得的是，山田尚子总监督主动向配乐师强调“请千万不要做刻板印象化的音乐”，要真正深入波斯和蒙古两种音乐传统，进行再创作。
大概就如Abel Gongora所言：在互联网与全球化高度发达的今天，人们前往世界各地旅行时，不小心就在不同的城市里，遇到“相似的商店”“相似的连锁品牌”。正因如此，创作者更需要主动地去“回望”，去重新找回那些地方性的、真实的、原初的东西。
03
女性在战争中如何生存
阅片多年，再没有比尚未开始、就因为战争而永别的飘渺初恋更教人心口发闷的东西了。
第一集里，女主角对博学的少爷怀着朦胧的好感。少爷远赴他乡求学，说：“我会给你写信，用尽可能简单的语言，所以你也不要停下学习”。她在家中一遍遍朗读他寄来的信，借着信里那份鼓励，一点点啃下几何学。观众几乎已经默认一段少年少女式的暗恋故事即将展开——直到旁白平静地宣告：这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而石榴的意象，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下第一次浮现。
夫人与女主角躲在地窖里，话题刚刚提到她与少爷的婚事，细密画一般的画面便不动声色地插入了一枚被切开的石榴——籽粒密聚、色泽如血，甜蜜与丰饶的象征此刻却成了不祥的预兆。
石榴在《古兰经》中本是天堂的果实之一，也在波斯诗歌与民俗传统中长期与婚姻、生育联系在一起。
下一个片段，那位待女主角如亲生女儿般慈爱的夫人，便死于蒙古兵刃之下，血染红了女主角的衣服。女主角被蒙古人押送途中，听说少爷求学的城市也遭了蒙古人的屠城。女主角的美好感情就这样被历史的巨轮碾了过去。
此后，靠着乌兹别克斯坦出身的战俘希拉教她蒙古语，她才得以在帝国内部辗转周旋，一点点接近那本被夺走的《几何原本》。她一边微笑着对旁人说“我也要像你一样出人头地”，一边在心底默念：“这里所有人，都是我的敌人。”
单方面宣布是动画中最美的一幕！
值得玩味的是，第三集里出现的几位男性角色——维吾尔人、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的战俘希拉，乃至那位有着汉人面相的长春真人——都对蒙古帝国怀抱着某种理想主义的期待：
“这是前所未有的大帝国，无论民族、无论原来的社会等级，只要有才能，人人都能在这里出人头地——只是这一过程里，难免会有一些牺牲。”而女主角所代表的，就是那些被顺手牺牲的人。
在真实的战争里，女性通常被当作战利品与性资源来处置。女主角虽然受过良好教育，也不可能像希拉那样，凭借语言天赋成为沟通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翻译官，只能走后宫晋升的道路。
而后宫晋升的道路上，女主角遇到了她此后的盟友，第二女主角脱列哥那。
历史上真实的脱列哥那，出身部族在铁木真的征伐中被灭族，因容貌出众而被转赐给窝阔台；她后来为窝阔台诞下了元定宗贵由，并在窝阔台去世后，以“称制”之名执掌帝国大权长达数年之久。在男人率军在外征战之时，她推行了一系列与既有格局迥然不同的政策：扶持宗教与教育，致力于兴建符合这个庞大帝国规模的建筑，改造社会结构。
而在动画中，她的初登场极具张力——尽管窝阔台待她体贴入微，她心中默念的誓言却是：“我不是你的妻子，蒙古人都是我的敌人。”
山田尚子在访谈中曾特别提到这个角色：“前夫、家人都被敌人所杀，自己却为敌人诞下了孩子，进而借此夺取大权。真是现代人难以想象的气魄。”
遇见主角前总是一脸苦大仇深的脱列哥那
历史中的脱列哥那和法蒂玛有没有复仇的意志并不好说。但在虚构作品中，两人都有着基于自由意志的复仇信念，把每一次被迫的服从，扭转成对自己稍微有利一点的筹码。《穹庐下的魔女》里，希塔拉的“知”一开始基于对少爷的憧憬，后来更像绝境里唯一的希望，支撑自己活下去。
目前动画播出的部分，仅仅触及了原作漫画既刊六卷中很小的一段——希塔拉与脱列哥那的联手才刚刚开始。而被故事勾着去了解现实历史的读者们已经猜想到了窝阔台猝然离世后“脱列哥那称制”的夺权故事，并为历史原型的结局扼腕不已。
山田尚子与Abel Gongora这对组合，如何避免希塔拉的复仇滑向“恶女大杀四方”的无脑爽，或是让脱列哥那的权谋拍得像扁平的后宫争宠，将是接下来最考验创作团队功力的部分。
而无论故事最终走向何方，仅凭前几集的惊艳，《穹庐下的魔女》已经如同那枚被切开的石榴，令观众久不能忘。明知可能有苦味，仍会追随可爱的画风去承接后续愈发沉重的历史真实。
参考资料
ユリイカ2026年7月号 特集＝『天幕のジャードゥーガル』の世界――トマトスープが描く歴史マンガの新地平
WIRED.JP 「知ること」を通じて、つくる──山田尚子 × アベル・ゴンゴラ、「天幕のジャードゥーガル」制作の背景を語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