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女孩慧敏

在《森林民宿》的故事走到最后,即将接班的小女孩樱鲤和母亲般的典子告别,伸出手,几乎就是拥抱了,但她最后改成了夸张的挥手告别。

这场景如果是在其它大陆,大概会是双方用柔软的身体语言来传达爱的温馨画面吧。然而,在我们的文化中,成年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身体接触是不被鼓励的。

回忆自己一路走来的历史,我发现,我和我的母亲同样是不擅长拥抱、不擅长表达爱的人。

记事前的经历都是听说的。妈妈说,那时大人实在太忙,多数时候,只要喂足了奶,就会把婴儿放在摇篮里,期待孩子多多体谅大人,好好睡觉。

妈妈说我是个特别让人省心的小孩,在我一岁多时,某天,她看到我自己拍着自己的小肚皮,嘴里发出了大人一样的“唔……唔……”的声音,哄自己睡觉。

听着很像我。

记事之后,我几乎不记得与家人有过温柔的互动。最近距离的身体接触反而是,爸爸会打我的哥哥和弟弟,我哥哥会打我。

这几年回家,我尝试过拥抱妈妈和爸爸,二老都非常紧张,身体很僵硬。

我在身体接触上比上一代开放得多,但比起更年轻的朋友来,我还是很保守、被动、克制。

除了身体接触,使用昵称对我来说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如果不是关系非常好的人,跟别人一样称呼名字就行,如果是非常亲密的人,会有独属于二人的小昵称,但是如果关系在这二者之间,我经常会因为纠结而最终回避使用称呼——正常称谓显得太疏远,向前一步又总觉得似乎“火候未到”。

这跟妈妈似乎也有类似。我小时候,包括妈妈在内所有人都称呼我“小敏”,长大之后,多数人都改口称“慧敏”,但更亲密、有爱的昵称都是非血缘的朋友们创造并使用的。

前几年跟妈妈进行女人之间的对谈,妈妈说,有些人特别擅长用“乖乖”来称呼晚辈,但她怎么都喊不出来。她也没办法把自己的女儿称呼为“我的乖乖”或者“我的宝贝”。

她那样说的时候,表情有点儿羞涩。她一直都很像小女孩,会为许多事情害羞、脸红。

她的伴侣比她更保守、内敛,所以虽然婚姻也算美满,但她并没有变成更擅长撒娇或是与人热络的人,相对来说,走出那个村子的我接触了更多不同的人和事,虽然永远无法做到像我年轻的朋友们那么自然流畅,终归可以比以前更能主动地拥抱别人,也能使用一些更为亲热的语言了。

我也有大概五年的时间不再纠结“要不要在称谓上更进一步”这样的事情了。五年前的那一回,对方的昵称在我嗓子眼堵了许多天,难受到呼吸都有点儿费力,但还是没有脱口说出来。后来,事实证明,那时的我和那人的关系就是没那么好,当时双方都在扮演亲密,许多话又难以说开,我身体的僵硬有点儿像是“拒绝对自己撒谎”的证据。

在习惯了很浓的人际关系之后,看《森林民宿》通篇展现出来的恬淡,想到了我大学时的日记。那时的我也努力表演出“清冷”的样子,但内心很渴望浓烈的情感,整个人非常不舒展。

以前的我也曾经渴望过那样超然世外的生活,可是,每次独居超过三天,都会感到全身不自在。24岁的某天傍晚,已经太久没出门的我骑车出门买菜,莫名地觉得自己像是没穿衣服,低头确认了十几遍。当然,身处人群之中,如果没能与任何人建立有深度的关系,还是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消化许多私密的情绪,人也会迷失,找不到意义。

有种流行的说法是“XX是围城,外面的想进去,里面的想出来”。我发现,当人们这样说的时候,往往是把这个“XX”当成了孤独的唯一解药。

典子一直在思考“安静地定居与出门见识更多”哪个更好,可是,这两个选项的共性是,剧中所有角色都不拥有深度关系。不管是定居山林的人,还是长年漂泊的人,都与朋友们保持着过于安全的关系,友善却疏离。

如果没有足够浓烈的情感,如果无法与另外一些人建立强烈的情感羁绊,订立某种意义上互相托底的契约,人都会没有归属感,感到自己像是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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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也经常做那样的梦:满眼所见只有椒盐状的白噪音,伸手不见五指,也听不到任何来自外来的声音,感到自己像是被困在了黑洞里,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自己。

一直到我在别人的倾诉中看到了与我一样的感受,到我拥有了相爱的好朋友,她们可以接住我说了一半的话,也可以在现实生活中给予我真实的温暖,我才终于用身体感受到,原来“孤独”确实是有解的。

孤独感不是一个靠“自修”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一个信号,提醒我们看见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求:人需要独处,也需要身体与灵魂都被紧紧抱住的归属感。

不管在围城里面还是外面,人都在尝试更多地看见自己,梳理自己与世界的关系,那个“更进一步”的契机,要么是因为机缘加深了与旧友的联结,要么是在陌生人中发现了另一个自己。

“安”不是一个物理位置或一栋房屋,而是相爱的人。半生没有尝试与人建立深度联结的典子,和她的客人一样,都是漂泊的旅人。

如果是我来写故事的结尾,大家会让典子和樱鲤一起来经营“两个女人的餐厅”吧。

(本文所有图片均为日剧《森林民宿》的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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