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广东、北京、山东、内蒙古、海南等地加速推进校服“一物一码”溯源体系建设,试图用数字化手段织密学生服饰质量安全防护网。但在“双送检”制度落地多年、地摊三无校服屡禁不止、公共二维码涉诈乱象频发的多重现实参照下,强制全域推行校服溯源码的治理逻辑,暴露出难以回避的现实矛盾:当数字化工具只加码正规企业、却管不住造假商贩,当“数字台账”替代线下执法,我们不得不反思,校服监管的治本之策,究竟是一张二维码,还是实打实的打假治劣?

其一,溯源码与双送检功能高度重叠,合规与造假之间的成本鸿沟持续拉大

学生服作为未成年人贴身重点消费品,早已建立起一套成熟严密的质量管控体系。按照监管要求,校服实行出厂、入校“双送检”机制,每一批次面料、成衣均需完成第三方权威检测,完整留存纸质、电子检测台账,从生产端到校园采购端实现批次可追溯。不少头部校服企业还自主搭建内部数字化追溯系统,面料来源、生产工序、质检报告、配送流向全程闭环,监管部门、家长均可随时调阅,完全具备溯源监管的核心功能。

在此基础上再强制推行校服溯源码,无异于让正规企业承担双重合规成本。印刷水洗标、专人录入海量数据、配套溯源系统运维,耗材、人力、时间成本层层叠加,本就利润微薄的中小校服作坊生存空间被持续挤压。两套追溯体系互不打通,企业重复填报相同质检信息,大量精力消耗在台账、赋码等程序性工作上。一边是正规厂商层层加码的合规压力,一边是造假黑作坊可以完全绕开双送检、溯源码所有约束,合规与造假之间的成本鸿沟持续拉大,“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困境愈演愈烈。

其二,普通二维码暗藏安全漏洞,恐成为涉黄电诈新载体

扫码跳转诈骗、低俗网站早已不是新鲜事。此前各地集中整治景区、公交、商铺“僵尸二维码”,暴露出静态码与生俱来的安全短板:域名过期后极易被黑灰产抢注劫持,原有链接导向不良网站,普通民众根本无法分辨。校服溯源码同样是静态二维码,天然复刻同类风险,且受众包含辨别能力薄弱的未成年人,危害更甚。

一旦地方溯源平台停止运维,印在校服内侧、伴随学生数年的二维码将长期失效,成为无人处置的“校服僵尸码”;而仿冒校服、不法商贩只需仿制一套仿官方查询页面,家长扫码看似能查看质检报告,页面暗藏跳转弹窗,极易诱导填写个人信息、参与网贷刷单。本该守护学生的监管工具,反倒埋下网络安全、未成年人保护双重隐患,这样的数字化改造,得不偿失。

其三,溯源码仿制门槛极低,管不住遍地仿冒校服

当前校服市场顽疾之一,是校外流通渠道监管真空。尤其是推行“一市一款”的城市,统一版型、校徽、标识全部公开,地下小作坊、校园地摊、短视频私域商贩仿制毫无门槛。造假者仅需极低的印刷成本,就能复刻溯源二维码,三无劣质校服摇身一变,看似“手续齐全”。

《关于推进重点工业产品质量安全追溯的实施意见》强调,“到2027年底,对生产许可证、强制性认证管理以外,涉及人身健康和生命财产安全并有强制性国家标准要求的重点工业产品开展质量安全追溯。”但校服属于集中采购的特殊消费品,且《中小学生校服》(GB/T 31888-2015)非强制性国家标准,不在该实施意见的范围内。

此外,校服溯源码的监管效力,只能作用于持证合规生产企业。流动摊贩、无证加工厂本就游离在监管体系之外,既不落实双送检,也无需接入官方溯源平台,仅凭低成本假码就能混淆视听。监管力量大多集中在校内采购环节,线上线下零散售卖渠道难以实现全覆盖抽检,即便给正规校服全部赋码,也挡不住低价仿冒品抢占市场。一张小小的二维码,解决不了校外仿冒校服泛滥的核心痛点。

其四,溯源、“一市一款”是畸形政绩观,打假才是治本之策

梳理各地校服治理动作不难发现,部分地区热衷于打造“一市一款”统一制式、全覆盖溯源码等可视化工作亮点,将数字化赋、全市统一款式视作监管政绩,却弱化了市场监管最核心的本职——常态化打击三无伪劣产品。

校服安全治理的核心,从来不是印在衣服上的二维码,而是持续不断的线下执法:定期清查校园周边地摊、烟酒商铺、线上直播间,从严查处无质检、无厂名、无安全标准的三无校服;深挖地下制衣黑作坊、伪造吊牌溯源码的印刷窝点,大幅抬高制假售假违法成本;建立校服黑名单,对屡犯商户实施联合惩戒。倘若只盯着正规企业加码数字化流程,对遍地假货视而不见,本质是一种免责式懒政,用形式上的数字创新,掩盖执法缺位的治理短板。

治理不能本末倒置,校服监管要走精准务实路线

数字化溯源可以作为补充手段,但绝不应该成为无休止的成本叠加。治理者应当因地制宜、分类施策:对落实“一校一品”、校内集中采购、完整执行双送检的区域,依托企业自有追溯系统对接政务平台,无需额外赋码,减轻企业负担;仅针对“一市一款”、校外全面放开市场化流通的城市,将加密溯源码作为兜底监管方案,同时政府全额承担平台、防伪标签成本,不向企业转嫁开支。

与此同时,监管重心必须回归主业,把更多人力、财力投入常态化流通市场整治,严打仿冒校服产业链。淘汰极易被篡改复刻的普通静态二维码,采用国密加密动态溯源技术,堵住涉诈安全漏洞。校服治理是一项兼顾安全、美育、民生价格的系统性工程,切莫本末倒置,让一张溯源二维码,沦为好看却无用的形式主义数字标签。